凯恩耐着性子听他吹嘘了几句,终于抬手打断:“总督察阁下,我并不是来参观度假的。我现在就想知道,赫尔辛的罢工和骚乱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拉菲的笑容僵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语气变得谨慎:“殿下明鉴,劳动省的报告……恐怕有所夸大。之前的骚乱,主要是一些非法私营的‘黑矿’引发的。那些黑矿主为了暴利,罔顾安全,压榨工人,确实造成了悲剧。我们已经对黑矿进行调查取缔,无照的直接关门,有照的责令整改,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出发前,劳动省的调查报告显示,赫尔辛矿区劳资矛盾尖锐,工作环境恶劣,伤亡率居高不下。对此,你有何解释?”凯恩不置可否,又抛出一个问题。
“回殿下,这真是冤枉我了,我们跟灰烬、勾弋那些野路子不一样,赫尔辛官方管辖的矿区,绝对严格遵守帝国劳工法!我们的矿工享有全套保险、餐饮补贴、定期体检,抚恤金标准也完全符合规定,项项有据可查,以撒特派员之前也调取了这些报告,当时他也没说什么呀。”说到以撒,拉菲隐隐露出不满。
“这么说劳动省冤枉你了?”
“不不不,殿下!”拉菲急忙道,“那必须是个误会!这样,杉下秀夫你来!”一个精瘦矮小的亚裔小跑过来,冲他们九十度弯腰。“这是我的书记官,让他陪同各位,实地参观堡垒内部的生活与工作区域。各位可以亲眼看看,老夫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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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井秀夫领着观察团走过“标准化矿工生活舱”区域。一排排如同金属蜂巢的狭小舱室门前,工人们排着队,沉默地领取装在金属盒里的糊状食物。他们大多面色灰黄,眼窝深陷,动作机械,几乎不与旁人有眼神接触。舱室内除了硬板床和一个小储物柜,别无长物。
路西放慢脚步,紫眸透过护目镜,仔细观察。他悄悄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触丝,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探去。强化标记后,他的感知力似乎跃升了一个层次,触丝更坚韧,探知范围更广,对情绪的捕捉也愈发敏锐。
确认没有向导,大部分是普通人,还有少数哨兵,路西放出更多触丝,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情绪的波纹。从那些沉默的矿工身上,从更深处拥挤的居住层里,源源不断地涌来。那不是简单的麻木或疲惫,而是更沉重、更炽热的东西——压抑的愤怒,深切的绝望,以及在路西的感知里几乎凝聚成固体的、集体性的仇恨。那恨意如此密集,如此同质,仿佛无数细小的溪流汇成了地下暗河,在钢铁堡垒的底层无声奔涌。
突然,路西的触丝捕捉到异动。在一条堆满废弃零件的岔道阴影里,几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四五岁,最小的可能不到十岁。他们穿着破烂的、明显过大的工装,脸上脏污,但眼睛却亮得骇人。
当观察团经过时,那个最大的男孩猛地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像两簇毒火,毫无遮拦地射向队伍——更准确地说,是射向被簇拥在中心的凯恩,以及衣着光鲜的观察团成员。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淬毒般的憎恨。
路西的心微微一沉。
聂丛锋走在凯恩侧后方,看似随意,实则感官全开。他优秀的视力扫过每一处管道接缝、通风栅格、守卫的站位和武器型号;敏锐的听觉捕捉着远处机械的轰鸣中夹杂的、不和谐的摩擦声与压抑的咳嗽;嗅觉过滤着浑浊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大型兽类的腥臊气味——并非来自堡垒之外,而是从更深层、通风系统难以彻底净化的区域渗出。
几乎同时,他注意到,前方一名正在操作老旧气阀的矿工,手指在阀门手柄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不远处,另一个正在搬运零件的矿工,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很快,同样的节奏从走廊的另一端响起,随后一个接一个传入哨兵的耳朵里。
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构建着这座堡垒的结构模型,当一行人走到将要下榻的顶层贵宾区的时候,哨兵已经把大致情况摸清了。
“今天的参观就在此告一段落了,请贵宾们请早点休息,堡垒将在日落后实施全面宵禁,”杉井秀夫在告别前,用殷勤的声音说着恐怖的告诫,“赫尔辛的原生兽群,尤其是一种被称为‘沙蜥’的大型掠食者,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一定的掘地能力。它们偶尔会试图从堡垒外围的薄弱点侵入。为了诸位的绝对安全,请务必留在指定区域,不要随意离开。夜晚的堡垒,并不像白天这样……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