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敲门的时候,谢疏泠正在记录铜扣的尺寸数据。她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谢老师,楼下前台有你的包裹,说是寄件人没留名字,只写了‘海城博物馆修复室谢老师收’。我顺手帮你带上来了。”她把文件袋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疏泠放下笔,走过去拿起那只文件袋。袋子不大,牛皮纸材质,表面干净,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只在正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一行字:“海城博物馆修复室谢疏泠收”。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稳。她打开袋口,里面放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枚被细心保存了很久的旧书签。叶子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阿予。”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了很久,笔触轻轻地压在纸面上,笔画的间距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写信时反复斟酌过每个字的位置。她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文件袋里,没有放进展柜,也没有放进抽屉,只是让它靠在工作台内侧的笔筒旁。她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寄一片槐树叶,但她把叶子放在工作台内侧的笔筒旁,像是替一道刚被确认的旧航线补充了一枚新标。
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坐在窗边把早上冲的红茶喝完了。茶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层暗褐色的茶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气息在舌根化开。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窗外海面上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慢慢移动,偶尔被一艘经过的货轮切断,又重新合拢。
她下午的工作是继续整理剩下的出土文物。她把旧盒子里的其他物件也做了记录——几片碎瓷,一小段朽木,一块被腐蚀了大半的铁片。她做完记录之后,又拿起那枚铜扣,没有立刻放下。她把它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感觉到它的温度随着她的体温缓慢升高。她把它贴近手心的纹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替一枚旧路标拂去它表面的寒气。
下班之前,她把那片槐树叶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铅笔字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上午更加清晰,像是正在从纸面深处重新浮出水面。“阿予”。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笔记本里,和今天写下的那页文字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笔记本。她把工作台收拾干净,锁好柜门,和同事们道了别,骑车沿着海边那条路往回走。
晚风比早上暖了一些,带着海面微微的温度,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回升的天气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冬天的边界已经完全退去。她骑着车,速度不快,路过海边那道常走的护栏时,她停下来,下了车,推着车走了一段。护栏外侧的海面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边缘被最后一抹夕光染成暗金色。她把车靠在护栏上,双手搭着冰凉的铁栏,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海平线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被跨过的边界,但她今天觉得那道线的颜色比往常柔和了一些。
她在那里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推着车继续走,回到住处楼下。她把车锁好,上楼,打开门,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朝海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已经落下来了,海面是一片均匀的深色,和天空融为一体,只在靠近天际线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线,像是正在被缓慢收起的旧帷幕还露着最后一角。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早上已经展开过的新叶。她在窗台前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片槐树叶,放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铅笔字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柔和。“阿予”两个字静静躺在纸面上,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只是今天才被拆开。她在桌面上铺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握着笔,在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收到一片槐树叶,背面写着‘阿予’。”她写下这行字之后,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把槐树叶夹进刚写过的那一页,然后站起来,走回窗台前,在夜色中又站了一会儿。
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从海上吹过来,像是一道正在缓慢靠近的脚步,隔着一整片海和尚未完全到来的季节,穿过堤岸和楼宇,在她窗外不远的地方停住了。她闭着眼,在黑暗中侧过头,像是在听那道风的尾音是否还带着某处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的旧渡口的水汽。
那道风没有走。它停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她先开口,说一句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的话。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念完之后她闭上眼,感觉到那道风从窗外慢慢地、像是终于收到了回应一样地松开了它自己,散进夜色的更深处去。
这个梦和以前的那些不太一样。她穿过竹舍的门,走进正堂。桌案还在,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碗还在,碗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痕,指尖传来一阵像是什么正在被缓慢缝合的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子背面有铅笔写着的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看过,但总觉得那两个字就躺在某处等她去确认它的归属。她抬起头,看见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背影了。是正面。
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衣裳,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片叶子。她抬起头,目光和谢疏泠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一句:“你终于来找我了。”谢疏泠站在桌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想往前走,但她发现自己迈不出步子,像是被什么极轻极薄的东西拦住了。她张了张嘴,那道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中更轻,像是隔着水层传到另一个岸边的余响:“我怎么才能走到你面前?”
门槛上坐着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谢疏泠握着树叶的手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穿过那层极薄的光线,落在谢疏泠站着的桌案旁边:“你低头看看你手里的叶子。”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片槐树叶。叶子背面的铅笔字还在——“阿予”。她用手指轻轻描过那两个字,然后抬起头,门槛上的人已经不见了。竹舍还在,灯还在,桌上的碗还在,只有门槛空了。她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她看着空了的门槛,看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色,知道这是梦,但她没有立刻醒来。
她站在竹舍里,听了一会儿檐下那盏灯燃烧的声响。那道声响很轻,像是正在替一段还没有写完的句子数它的标点。她数完那盏灯的燃烧声之后,才让自己从梦里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