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半个月,我没有收到任何要行动的消息,只收到继续充实证据的指令。
第二次收网行动定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浅的清晨。天刚微亮,我们所有人便整装出发。会议定在上午十点召开,十点十分的时候,我们所有的部署已全部就位。这场迟到六年的博弈,终于彻底拉开了帷幕。
经多日的多方补证梳理,这一次,证据链环环相扣,非常完整,再也没了推诿的余地。那些被刻意掩埋在时光里的秘密,终将迎着天光显露出来。
当年,猎刃项目立项,本是国家级军用自导航刀具研发工程,旨在打造一柄具有自我导航系统,能够突破现有所有防空体系、适配空间“裂隙”稳定打击目标的战术性利刃。可项目落地之后,初心便在悄无声息中产生了偏移。
科创部基本都是年轻人,下面的所有下挂研究所都是些文人,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外行领导内行,导致项目推进举步维艰,甚至连基础试验的资金拨付都跟不上进度。
而那些拨付不到位的资金,却悄然流入了别的渠道。有人借合作开发藏地文化项目为掩护,划走了巨额专项资金。
王亚楠带队审计组,进行了连日昼夜的核查,才揪出其中惊人的漏洞:项目实际落地成本仅需1300万,上级划拨的专项资金达2000万,远超所需,也就是说凭空多出了700万的虚开票据差额。这笔差额,没有投入科研攻坚,而是借着文化合作的外衣层层分流,最终通过隐秘的地下钱庄,悉数转移到了境外的空壳公司。
但是,王亚楠又说,如果真研发猎刃的话,2000万远远不够,是有人改变了项目性质和核心研究内容,审计价才这么低。
研究所没有这个权限,他们应该是通过某些授意,私自篡改了项目核心研究内容,彻底舍弃了军用刀具的研发,转而将拉孜藏刀的古老纹样,改造为时空裂隙实验室的密钥与密码载体。不需要精密的设计、反复的攻坚,仅凭纹样破译、密码暗藏,便能源源不断的套取科研经费,何乐而不为。
可以说,根据审计结果,整套流程漏洞百出,审批环节形同虚设。而当年的项目从立项、审批、性质改变到拨款,全部由黄思玉一手把控。审计核对后,仅账面可查的违规溢出资金,便高达700多万。
可账面流水终究只是表层证据,不足以定罪。
真正的绝杀证据,来自蒋曦童。
他借多年的商界人脉,弄到了地下钱庄留存的原始汇票存根,又拿到了文物拍卖市场内的私密底账。无数虚高的拍品定价、暗地勾兑的交易、匿名划转的灰色流水,才一一浮出水面。
我本来以为,蒋曦童买的那把300万的藏刀就已经够高价,结果审计结果里出现了好多把其他派系的藏刀,价格远超300万。原来,地下钱庄走账是这么个走法。
明暗双线证据的相互补充印证,彻底封死了所有辩解空间,将当年项目贪腐、资金外逃的罪责,牢牢钉死在了某些人身上。
随着线索的不断深挖,10年前的押运船爆炸冤案,也终于褪去层层迷雾。
当年的事故,是秦天明一人背下了所有的罪责,成了众人口中唯一的过错方。可拨开层层迷雾,整场行动失败、情报泄露、押运船毁于火海的根本主导者,始终是黄思玉。是他的权欲与私心,让无辜者蒙冤,逝者魂飞魄散,真相被权力牢牢掩埋。
事故过后,除MNC统一发放的抚恤金,昔日并肩的队员们又自发筹集了一部分抚恤金,弥补遇难家属。叶明修一众人,每人自掏30万,最后凑了150余万,悉数赔给了殉职人员的家属。
年少赤诚,却也藏着难言的无奈与心酸。
只是有一处疑点,始终绕在我们心头。彼时,郝欢入职不过两三年,资历尚浅,家境普通,断然拿不出那笔钱。
这条很小的破绽,成了我们突破僵局的关键。
顺着蛛丝马迹,所有的疑点最终落在了她身上。她当年是通过专项人才引进进入的MNC,同批三人,两人早已殉职,如今只剩了她。
她出身一般,父母是水务公司的普通职工。虽是独生女,也从小过得节俭勤勉。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辗转漂泊数年,最终借着人才引进的契机,才进入了MNC,带着父母租房度日。
可最近短短数年,她突然全款买了房,还背起了奢侈品包包,生活陡然变得宽裕。那笔来路不明的购房款,来自一家与MNC深度合作的招投标企业。传言是那位老总私下赠予,其他所有往来没人知道。
这条暗线依旧是蒋曦童借商圈的人脉挖出来的。那位、老总手中有一个加密网盘,留存着多年来他与各界人士权钱勾兑、利益输送的所有明细。
那个加密网盘,撕开了尘封多年的旧事。
当年爆炸事件发生前,行动队内早有人察觉端倪,本想将篡改项目、资金外逃等情况整理成材料后上报。
可押运任务下的很急,他手中的线索还没整理完毕便没了参考。不过事发的时候那人刚好没有搭乘失事的押运船,侥幸躲过一劫。后来,所有完整证据随着爆炸烟消云散。他手中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也足以撕开一个缺口,他想为同事们讨个公道,但也深知前路凶险,他不敢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只能独自驱车千里返程,想要将材料递上去。
可在半路,一场看似寻常的车祸,终结了所有证据。
经查证,肇事司机是金城本地一家叫西控集团的环卫公司职工。至此,这些看似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可深挖之下发现西控集团多年来一直与MNC有合作。MNC这些年所有的垃圾清运都归他们,包括保密垃圾销毁。也就是说,两家利益往来很是频繁。而当年事发前,郝欢是当时的办公室主任,与他们往来最为密切。
自此,幕后指使,不言自明。
我始终觉得郝欢是个非常令人惋惜的年轻人。如果她不入那名利场,大概真的会是个好人吧!
她聪慧勤勉,初入职场时满腔赤诚,大概曾是真的想为国为民做点事情。据说她常常加班到凌晨,连素来客观的蒋曦童,都数次夸她的能力与韧性。
可现实磨碎了她的初心。
她在研究所多年,勤勤恳恳,始终没能得到与她的付出相匹配的认可,就连用实力说话的职称晋升也没能得到落实,理由只是她还年轻,应该让给老同志。后来她借调到机关做了办公室主任,两年后时空裂隙项目启动,她的名字被突然增补进核心团队,一夜之间,跻身权力核心。
大抵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便彻底背弃了年少时候的理想。
权力重拳之下,黑白混沌,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心怀热忱的年轻人,就那样被现实拖进了泥潭里。
后来,她以副组长等身份陆续参与了多个涉密项目,接触到了MNC的灰色地带,甚至卷入了蒋曦晨师门灭门案的后续侦查里。我猜,她大概率是掌握了能够拿捏黄思玉的关键证据,并以此为筹码,换得了步步高升的机会。
一步踏错,步步沉沦,何其惋惜。
思虑再三,我还是主动约见了郝欢。闲谈中,我只是温和提起她父亲的病,坦言蒋曦童人脉广,如果需要医疗资源,可以随时找我。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真诚换来了她的几分坦诚。
后来我们聊到了工作和政治生态。她说当年她那份工作找的何其艰难。后来好不容易有口饭吃,结果成果屡次被他人截胡。更可笑的是那年职级晋升,领导们以她还年轻为由,将本该属于她的机会给了一位每天打酱油的闲人。好在,职称评审权在更高的部门,评审下来,她过了,那位闲人没过,狠狠的打了所有人的脸。也是那次机会,机关的领导们才注意到了她,将她抽调到了办公室当负责人。
她说:“谢教授,咱们都是这样往上走的领域,是不是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