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上环城高速,MNC办公大楼冷硬的剪影,在远方的夜色里沉成一片灰蓝。
就在这时,车载保密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刺破了车内紧绷的寂静。
父亲抬手接起,寥寥几句过后,眉峰便凝起了一层沉郁。车厢里原本紧绷的氛围,更加冷寂。他放下听筒,声音压得很低,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刚上级下达通知,说是证据链还不完整,暂缓收网行动。”
大家彼此递一个眼神,眼底皆是沉郁的了然。司机默默打满方向盘,车轮碾过应急车道,车头掉转了方向。
一场酝酿许久的破晓攻坚战,终究被生生拦在了黎明之前。
返程的一路,大家分外缄默,车窗外树影与霓虹灯飞速倒退,揉成一溜模糊的剪影。
抵达小区楼下,父亲只淡淡叮嘱了一句“休整待命”,便带着队伍匆匆离去。
我立在夜色里,望着车尾灯渐渐没入夜色,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我双眼空空,踩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只剩自己疲惫的呼吸。
推开门,依旧是一室清寂的昏沉。我没有去摸玄关的灯,任由夜色裹着周身,缓步走到客厅那面平整的电视墙前。指尖探向一处极浅的暗槽,轻轻一按,随着一阵轻响,厚重的墙体缓缓向左移开。那会儿父亲在的时候,我没有用这个按钮,因为我并不信他——当年清洗行动,他明明得到了消息,却没有通知我,所以,心底那份隔阂与疏离,六年光阴并未淡去分毫。
六年前,裂隙清洗风波过后,专案组为护住我手中完整的证据链,将这套表面由父亲掏钱的房子划为了涉密安全屋。屋内的所有装备、保密通讯设备,全是组织统一安排的。旁人只道我自从傍上蒋氏集团话事人便日子过得优渥,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一处组织特批的庇护所,跟蒋曦童没有任何关系。许墨老师为此还让我请过几顿饭,说蒋曦童即便是分手都这么大方,我只能笑着沉默。
当初,白善林深知已经危机四伏,仅凭被动的保护,难免会有疏漏。便常常趁着夜色与周末,悄悄来此,教我一些应急自保的本事——快速拔枪、近距离自卫瞄准、危急时刻的脱身技巧。没有严苛的军事化训练,只求危难时刻能够保命。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与他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
此后经年,墙内的枪械与护具,只做定期例行保养,从来没有动过。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时隔六年,第一次拿起枪,竟会是行动折戟的黎明。
我对着暗格里的冷光呆立很久,心绪沉在漫无边际的疲惫里。
卧室的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细碎的动静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我心头一紧,慌忙去按闭合按钮,可已经来不及。
蒋曦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那半开的墙体和里面整齐陈列的装备,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归于平静,不见半分失态。后来,我才从蒋曦晨那儿得知,他之所以那么淡定,是因为从小跟父母住在安全屋,他早已见惯不怪。只是他跟蒋曦晨提了一嘴——那一刻,我真的好怕,怕他跟我父母那样悄然殉职。
我定了定神,指尖再次用力,厚重的墙面缓缓合上,将所有秘密重新封进黑暗。才转过身,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抵在了墙面上。
满心挫败与茫然无处宣泄,成年人的体面让我羞于直白示弱,只能借着触碰,笨拙地讨要一点慰藉。我微微偏头,唇瓣轻轻落在他的唇角,吻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颤。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紧绷的委屈与惶然全都揉进这圈沉默的拥抱里。
“我们又失败了。”我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纱窗。
他抬手,用掌心轻轻地顺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我紧绷的情绪:“亲爱的,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叔说你们推测对方可能牵扯海外走私网络,我已经托业内的朋友着手核查,很快便能有眉目。”
我抬眼望进黑暗里,他那双眸子亮得像揉碎了的星光,沉静又坦荡,安稳得让人心安。
那一瞬,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漫过心尖,顺着血管缓缓蔓延。他明明年纪比我小上许多,却总能稳稳接住我所有的情绪。那种心动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心底,让人忍不住为之沉沦。
没过多久,搁置多年的保密通讯器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白善林与王亚楠的声音,复盘着此次行动失败的缘由,字字句句皆是暗流涌动。很显然,这次行动有人泄密。
蒋曦童望着我握着听筒盯着他的模样,瞬间读懂了我的眼神,抬手指了指闭合的电视墙,半开玩笑道:“你可以随时毙了我。”
我闻言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秦,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他望着我,语气认真又郑重,“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把我带来这个地方。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辈子,你也别想甩开我。”
我心头一颤,放下听筒,转身瘫坐进沙发里,抬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疲惫感铺天盖地涌来。
“我甩你?——我这把年纪,最怕的是,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他笑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怎么会。”
我顺势靠在他肩头,闭着眼轻声呢喃:“让我靠一会儿。”
夜色在相拥里悄悄流淌,不知何时,我们竟在沙发上相拥着沉沉睡去。等再次醒来,已是上午十点有余。我还有课,于是起身整理衣衫,叮嘱他自便。我说等上完课,我会问他想吃些什么,然后带回来。
结束一天的课程,我问他想吃什么?他很久都没回。我只能顺路去食堂打了两个煎蛋、两盒糖水,又买了半个冰镇西瓜。想着连日暑气蒸腾,清淡些的吃食,总能稍稍消解燥热。
他终于回消息说,太热了没有胃口。
“多少垫一口吧,空腹总归伤身。”我拍了张照片给他。可刚推开家门,一缕饭菜香气便先一步漫入鼻尖。
暖黄的灯光从厨房漫出,勾勒出他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