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晨光漫过山野的早晨,因为连日伏案搞研究的原因,我竟睡过了头,堪堪错过了小食堂的美味早餐。只能简单喝几口清水垫腹,想着到中午再美美饱餐一顿。
为此,小食堂的师父还在群里抱怨我们吃饭不及时,枉费他的心意。
关于少年宜嘉始终缄口不言的心事,我们开了五次圆桌会议,最终决定由专攻心理学的余家傲前去攻破。
他出面后同少年坦言,自己不过是一介潜心治学的学者,不隶属任何势力,不偏袒任何一方,只为追寻被掩埋的真相。“我知道你曾辗转多地奔走求助,每次都是无果。如今我们一众学者入局,身后也有随行媒体,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余家傲字字诚恳,“想要找到你兄长的下落,眼下已是唯一的机会。不如,你就死马当作活马医?”
少年低着头,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衣角,沉默良久,紧绷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余家傲见状,抬眼与蒋曦晨、靳隋年交换过眼神,见二人点头,便乘胜追击道:“你若是愿意,便讲给我们听,好不好?”
少年终于点头,哑声说山上那人,是他的小叔。末了,还带着茫然无措的语气,轻声问我们,他小叔究竟是因何离世。
这一刻,我们一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心底一沉。这一次,事态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凶险,目前看来,已然有人迫不及待,为掩盖过往,而痛下杀手、肆意灭口。
经过彻夜商议,蒋曦晨和靳隋年拍板决定翻查MNC尘封多年的全部卷宗,逐一筛查过往涉案的可疑人员。我与团队其他人并无刑侦经验,便专心守在驻地,整理海量的纸质卷宗,同步搜集梳理藏刀文化研究所需的民俗史料。
历史卷宗繁冗晦涩,细碎的记载如同散沙,可随着一页页翻阅、一条条梳理,一段尘封百年的家族往事逐渐清晰。
拉措一族曾是当地家世显赫的土司家族,门第森严,族中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陈规陋习——绝不迎娶外族女子。
时光流转,到了少年宜嘉的祖父次仁这一代,守旧思想依旧没有根本转变。次仁年少时便投身革命,奔走途中遇见了他此生挚爱——央金。
央金生得灵动,眉眼干净纯粹,只是身世坎坷。兄长因革命入狱,父亲久在军中,母亲在生她时便难产走了,所以她自幼便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
次仁一见倾心,二人很快便私定终身,并在央金与奶奶栖身的小石屋中结为连理。不久之后,他们便迎来了长子丹增。彼时革命浪潮愈发汹涌,次仁不得已再度奔赴远方,两人一别便是整整八年。回来之后,他们又生下了次子泽仁。
战火连年不休,山河动荡飘摇。次仁不顾族规私娶外族女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守旧古板的土司族人耳中。一日,央金出门采买,尚且年幼的丹增被拉错族人强行掳走,而疼爱他的奶奶,也在争执之中被活活打死。年幼的丹增强忍悲痛,将年幼的弟弟泽仁藏进牦牛棚,又将父亲赠予母亲的那柄祖传藏刀,悄悄留给了他。并留下誓约——以此为凭,惟愿雪域神山庇佑,你我兄弟来生岁岁相依,永不离散。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的故事,我知道的也不算完整,但你若想听,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宜嘉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柔软。
我含笑点头应下。说起那柄世代相传的藏刀,少年反倒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他说着忽然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狡黠:“我看你最近同买下我刀的那位先生走得很近,他是不是喜欢你?”
有这么明显吗?我想着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应:“你如果肯将家族过往的故事尽数讲给我听,我便告诉你答案。”
少年眼珠子一转,索性将祖上的往事,悄悄代入了我与蒋曦童的模样。他说,故事里的谢秦(丹增),也就是哥哥,后来留在土司家族长大;而弟弟蒋曦童(泽仁)一直跟着母亲央金颠沛流离。
起初蒋曦童还笑着反驳说他不是弟弟,也不是泽仁,可当少年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我们才发现,两位少年的清隽眉眼竟真的跟我和蒋曦童有几分神似。我笑着点头,任由他这般趣味化讲述那段往事。
故事缓缓铺开。因奶奶惨死一事,央金始终无法原谅次仁,便带着年幼的蒋曦童(泽仁)远走他乡,自此音信全无。和平解放后,次仁走遍万水千山苦寻妻儿,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并没有放弃,于是将赠予爱人的那柄藏刀复刻了一柄又一柄。唯有刀身镌刻的古老箴言,世间仅此一份。那句藏文箴言,直译大意是:愿你走完所有弯路,往后余生皆是坦途;愿世间迷途之人,善待这世间最美的少女。我们几经考据翻译,将其润色为:世间无歧路,余生皆坦途,愿迷惘众生,善待世间精灵。
温柔字句里藏着一个男人最绵长深沉的爱意。而刀身之上的狮子图腾,正是拉措一族世代传承的家族印记。族中自古便有旧俗,传世佩刀,只赠挚爱之人,次仁将满心的祈愿与温柔,尽数凝在刀身上,赠予了他毕生唯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