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把我哥惹哭了,我实在忍不下去!”蒋曦童气得低声愤愤道。
我低声安抚道:“当年你哥看似以雷霆手段了了所有恩怨,可情丝从没彻底斩断。有些事情,不是雷霆手段就能了结。感情里也没有绝对的对错。”
狭小的空间里沉寂良久,终于响起蒋曦晨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函哥,放开我吧。”
这声熟稔温情的旧称一出,蒋曦童低声咒骂几句,看向自家兄长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怕暗处偷听的我们被发现,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而这一声温柔旧称,也彻底击碎了靳函所有的伪装。
他骤然扳过蒋曦晨的肩头,俯身,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目睹这般场面,我的内心也不由得慌乱起来。纵使我与余家傲只是简单的同事关系,可亲眼看着他的爱人被前任如此偏执纠缠、越界掠夺,实在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那一刻我险些拿出手机,拨通余家傲的电话。
可指尖悬停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起了手机。
如今,我早已深谙成年人的处世之道——绝不轻易介入他人因果。
年少之时尚能够直言劝解旁人的情仇爱恨,可年岁渐长才明白,旁人的情仇爱恨、因果纠葛,唯有当事人出面亲自了结,才最为妥当。若是外人贸然插手,不仅会伤及当事人颜面,还会徒增诸多尴尬,到头来反而好心办了坏事。
蒋曦晨今日这般纵容靳函越界,是他自己未斩断的前尘因果,该由他自己承担,亲手斩断。
就在濒临失控之际,蒋曦晨骤然抬手,用力推开了靳函。
他眼底泪痕未干,眸色却已然恢复极致的疏离淡漠,字字清晰,句句决绝:“够了吗?可以了吗?当年分开时,我们早已说好从此陌路。如今又这样纠缠不休,你觉得有意思吗?”
“如今,我已成家,早已身不由己。你这般死缠烂打,强行越界,便是刻意破坏旁人安稳。这般行事,简直荒唐至极。”
靳函闻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许久之后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蒋曦晨的手腕,卑微到尘埃里:“我知道错了……当年所有过错在我。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不打扰你的生活,只求你……有空了来看看孩子。”
“孩子?他们哪来的孩子?”我疑惑道。
蒋曦童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出尘封的往事。
原来两人相恋时,曾共同领养过一个年幼的孩子。当年蒋曦晨决意抽身断情,靳函便以孩子性命相要挟,想逼他妥协。甚至还放下狠话,若是执意分手并带走孩子,他便带着孩子一同赴死,让蒋曦晨悔恨终生。
万般无奈之下,蒋曦晨只能忍痛割爱,将孩子交由靳函抚养。
自那以后,靳函带着孩子彻底销声匿迹。
最初那两年,蒋曦晨从未停止找寻孩子,可每次好不容易寻到踪迹,都会遭到靳家人从中百般刁难,始终无法与孩子相见。不仅如此,靳家人还常年在孩子耳边刻意抹黑诋毁蒋曦晨。有一次,蒋曦晨好不容易见到了孩子,孩子却骂他,让他滚。也正因这桩桩件件的寒心之事,才让蒋曦晨对靳函以及整个靳家出手清算。
得知所有隐情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当年蒋曦晨下手那般狠绝、不留余地。
拿天真孩童当作情感博弈的筹码,换做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原谅。“走吧!”我说着拉了蒋曦童离开,因为事已至此,再看下去着实没意思。
宴席缓缓散去,众人纷纷起身告别各自离去。
我们一行人的临时驻点安置在静谧古朴的大布楞寺中。寺外山野辽阔,晚风清冽,梵音轻渺。寺内住宿朴素简单,四人间铁架床铺干净整洁,虽算不上奢华,却格外清净。我、蒋曦童、蒋曦晨,以及皇甫圣华,四人同住一间。
圣华为人沉稳内敛,平日里沉默寡言,据说是当年藏刀图腾失踪旧案的全程亲历者之一,此番随行,专为跟进图腾线索。
夜幕悄然降临,山间晚风习习,整片山野陷入一片静谧。晚饭过后闲来无事,我与蒋曦童结伴走出寺院散步,晚风拂面格外惬意,行至郊外草甸时,无意间撞见了一幕让人心中五味杂陈的画面。
青绿草甸连绵无尽,月色铺地,晚风轻柔。
蒋曦晨立在一旁,靳函拉着孩子,一家三口一同站在草地上,悠闲逗弄着散养的牦牛,孩童清脆烂漫的笑语在山里回荡。
远远望去,光影温柔,岁月静好,和睦得像极了圆满安稳的一家三口。
草甸旁的民宿设有亲子游乐区,场内摆放着小巧可爱的碰碰车,专门供大人陪同孩童设置。靳函兴致极高,全程陪着孩子肆意嬉闹,一圈又一圈,整整玩乐了一个多时辰,舍不得停歇。
反观蒋曦晨。他只勉强陪坐两圈,便面露眩晕恶心之色,随即独自走下游乐设施,安静站在一旁默默等候,始终与二人保持着淡淡的距离。草甸之上还有趣味十足的滑草场地,靳函屡次邀他一同滑草,尽数被蒋曦晨不动声色婉拒。
纵使有着孩子作为牵绊,蒋曦晨依旧刻意与靳函保持距离,不愿再与对方产生任何多余的纠葛。
我看得透彻分明。
蒋曦晨早已放下,心中仅剩对孩子的愧疚与牵挂。可靳函,依旧是执念深种、阴魂不散,想方设法借着孩子步步纠缠,不肯放手。
我望着远处那刺眼的一幕,转头对蒋曦童低声道:“还是把余家傲请来吧。再这样放任纠缠下去,迟早被悄无声息偷了家。”
蒋曦童闻言微微蹙眉,随即点头认同:“要请,但说辞一定要委婉。不能让小余看出破绽,更不能让心思单纯的人伤心。”
我心中早已想好周全的邀约理由,打算借着大批非遗纸质档案、图腾文献需要专人梳理校对,急需他前来协助指导。顺带委婉提及,此地合作方代理律师恰好是靳函,他乡遇故人,场面难免有些微妙,让他顺势前来陪伴蒋曦晨。
余家傲心性纯粹,不知其中过往恩怨,定然只会以为只是寻常异地相聚、协助工作罢了。这般一来,既能顺利稳住当下微妙局面,也能好好护住余家傲的感情。
想好措辞,我与院长商量后便拨通了余家傲的电话。只说调研需要人手,顺带让他前来陪伴蒋曦晨小聚。
挂了电话,我望着远处依旧不肯散去的三人身影,心底只剩无尽唏嘘。
前尘爱恨终成梦,有人岁岁释怀,有人原地沉沦。希望这场绵延多年的爱恨纠缠,终会在这片月色温柔的土地上,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