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路向南,穿山越岭,渐渐远离喧嚣,向着藏南M市缓缓行去。窗外的景致悄然更迭,楼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的青峦。
初秋的藏地山野最是温柔,天光碧透,偶尔有云絮低低缠在山脊上,漫山草木被日光浸得温润透亮。风从辽阔草甸穿过,光放眼望去,似乎就能闻到草木清香与微凉水汽的混合香气。
待列车稳稳停进站台,一下车,我便喝了两口草木香,瞬间涤荡净了奔波带来的疲意。
众人陆续下车出站,随即我们换乘上当地博物馆特意安排的接驳大巴。
山路蜿蜒曲折,大巴一路盘山而上,沿途风光愈发秀美,一侧是层层叠叠的苍翠林海,绿意深浅交织,满目盎然;另一侧是开阔河谷,水流顺着河谷滚滚向前,水光映着漫天云影,放眼望去天地辽阔,人烟寥寥,山野静谧得近乎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能被这片纯净的土地抚平。
我静静倚在车窗边,沉醉于沿途无边盛景,心中很是惬意。本以为来到这般澄澈安宁之地,能够潜心投入藏刀文化研究,却未曾料,这满目温柔山河之中,竟会藏着一场猝不及防的故人重逢,牵扯着跨越山河的爱恨纠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们此行调研的第一站,便是当地极具盛名的藏刀非遗锻造基地。
基地占地开阔,院落里整齐排布着数十间传统锻造作坊,老旧打铁炉、各式锻造台错落有序,处处弥漫着浓郁古朴的匠人烟火气。走访过后才发现,不同工坊传承着截然不同的百年锻造技艺,各家造出的藏刀,无论是外观形制、雕花制式,还是图腾纹路、淬火工艺都有着极大区别。
想要完成严谨的史学研究与图腾溯源,绝不能笼统归类,我们必须将陈列馆内及周边几个地州所有藏刀藏品、残刃、古法模具以及近现代各类锻造器具,按照年代先后、匠人流派、图腾体系逐一建档、细致分类整理,梳理清楚完整的传承脉络,才能真正开展后续的纹样破译与民俗研究工作。
调研全程由市博物馆工作人员负责接待我们,他们前期工作做的很周全。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座非遗锻造基地属于私人传承产业,若是想要在此开展实地调研、素材采集、器物观摩,均需签署正式合作协议,明确各方权责与调研相关事宜。馆方早已提前拟好了全套合同,条目清晰,权责详尽,交到我们手中让我们逐条审阅,说是但凡有需要增补、删减、细化调整的内容,都可以随时沟通。
按照院长的指示,我当即安排随行的学生与博物馆工作人员对接,同时主动联络基地负责人央措,敲定合同签订的具体事宜。
正式合同签订那日,央措还特意带上了他的私人律师靳函。我们简单寒暄,便开始签约仪式。如今的靳函早已磨去了他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沧桑落寞,身形也憔悴了不少,整个人比起从前苍老了许多,再也不见半分年少风姿。
合约细则尽数落定后,央措便盛情邀我们小聚,笑言权当尽一份地主之谊。而博物馆本就有设宴款待的打算,此番各方相关人员齐聚一堂,既为联络彼此情谊,也为后续工作的推进奠基。
包厢之内,灯光柔和,众人谈笑着逐次落座,气氛轻松和睦,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本要拉椅子坐下,却在抬眼的瞬间,目光骤然僵住。我忘了一件事情,签合同的时候蒋曦晨刚好出去了,是他的手下现任特调队大队长皇甫圣华签的,所以,他与靳函没有正面碰上面。
四目相对的刹那,靳函浑身骤然一僵,随即目光死死落在了我身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局促。
我心绪微动,神色依旧从容,朝他浅浅点头,算是故人相逢的简单问候。不是我不告诉他,是真忙忘了。
转瞬间,他的视线便越过我,精准落在我身侧不远处的蒋曦晨、蒋曦童兄弟二人身上。那一瞬间,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所有微光尽数熄灭。
方才勉强撑起来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满眼荒芜落寂。
我心底不觉掀起波澜。
我一直以为,当年蒋曦晨雷霆清算之后,靳函便一直藏在金城避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被困在这藏南小城。碍于席间宾客众多,人多眼杂,我不便当众打探缘由,直至席间闲谈时,才从央措口中得知,靳函早已在此生活多年。
“我以为你从金城请过来的。”
央措摇头说不是。那一刻,我才彻底意识到当年蒋曦晨的手段是何等的狠绝。
他一纸调令,将靳氏全族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唯独将靳函一人丢在藏南的山海之间。
一北一南,一山一海,生生拆离,终身隔望。
断亲缘,断族群,断归途,断重逢。
席间氛围看似温和热闹,两人暗处的情绪拉扯与目光对峙却从未停歇。靳函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蒋曦晨身上,寸寸不离。那眼神太沉、太偏执、太卑微,裹着经年的思念、悔恨、不甘与执念,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人缠到窒息。
很显然,他没有放下。
反观蒋曦晨。起初尚且眼底掠过经年旧痛、爱恨难言。几番厮杀过后,便渐渐生出疲态,轻轻移开目光,敛尽所有情绪,低头安静用餐,闲暇之余便侧身与身旁宾客低声闲谈,从容、淡漠、疏离,波澜不惊,再也没有看靳函一眼。
他是真的彻底走出来了。
原来情爱纠葛大抵从来如此——放下的人云淡风轻,被困的人寸步难行。被爱的人向来有恃无恐,执念的人早就万劫不复。
我默默叹息,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蒋曦晨,先前夹在盘中的肉丝几乎未动。
宴席过半,气氛渐松。
蒋曦童起身去往洗手间,我恰好也想去,便紧随其后一同离席。
从卫生间出来后,我站在僻静角落等蒋曦童,不过片刻,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默然走向洗手间。
蒋曦晨在前,步履平稳淡然,神色平静无波,而靳函紧随其后,步伐仓促,目光死死黏在蒋曦晨背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与纠缠。
蒋曦童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问我在看什么。我努了努嘴,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便发现了那两个身影。
蒋曦童见状瞬间警惕,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悄悄跟上。
我心底轻叹,岁月经年,恩怨既定,想来也不会再生过激风波,便默许了他的举动,一同尾随观察。
可接下来的一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撞得人心头发沉。
蒋曦晨刚踏入洗手间,靳函便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猛地将人拥入怀中。积攒了数年的思念、委屈与悔恨瞬间爆发,哭声低沉破碎,嗓音嘶哑,字字卑微:“曦晨,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真的好想你!”
蒋曦晨身体一僵,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挣扎,可不停耸动的肩头,早已出卖了他。
他这是哭了——堂堂局长大人居然哭了,他可是那个美得不可方物又冷静自持的局长啊!
多年的隐忍克制,在靳函拥他入怀的那一刻,轰然溃堤。
蒋曦童目睹这一幕,当即就要冲上前去将二人分开。我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按住他的肩头,轻轻摇头。
“再看看。”我低声安抚,“有些事情,旁人插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