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澪一放下茶盏,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端正的、带着古风韵味的礼。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而沉,带着那种沈清霜已经有些熟悉的特有腔调:“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清霜的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
林澪一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在京城吗?她什么时候来的北疆?她来做什么?极烬华知不知道她在这里?
但她开口问出来的却是最直接的一个:“林公子,你怎么在这?”
林澪一直起身来,金色的竖瞳看着沈清霜,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另一只空杯翻过来,提起茶壶给沈清霜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对面。
“坐下说吧,本座——我在这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清霜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来。
她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汤清亮,是江南的龙井,不是北疆的粗茶。
林澪一从哪弄来的龙井?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银发金瞳的女子。
“林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沈清霜问。
“比你收到那封信早一天。”林澪一回答得很坦然。
沈清霜的眉心跳了一下。
比她收到信早一天,那就是极烬华还没决定要来北疆之前,林澪一就已经到了。
那林澪一是谁派来的?答案不言自明。
沈清霜的嘴角抿了一下。
“极烬华让你来的?”
林澪一点了一下头。
“她让你来做什么?”
林澪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金色的竖瞳从茶盏沿上方看着沈清霜,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在掂量“这个能不能说”的犹豫。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说:“她让我来看一个人。”
“看谁?”
林澪一没有回答。
她把茶盏放下,目光从沈清霜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纸外面是天井里的那棵枯枣树,枝干上停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正歪着头往屋里看。
林澪一看着那只麻雀,忽然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沈昭今天不在,他去城外的草甸子上练功了。按照他的习惯,大概是要傍晚才回来。”
沈清霜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昭?怎么又跟沈昭扯上了关系?
林澪一是来看沈昭的?极烬华让林澪一来北疆盯着沈昭?沈昭来北疆了?难道沈昭现在的状态真的是跟自己想的一样?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但没有急着开口。
林澪一肯把这些话透露给她,说明这些话说出来是极烬华默许的,至少不是必须瞒着她的。
“沈昭怎么了吗?”沈清霜问。
林澪一把目光从麻雀身上收回来,看着沈清霜,话里参着半真半假。
“他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极烬华没跟我说全。她只让我盯着他,别让他靠近你。”
沈清霜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自己在沈府寿宴上第一次见到沈昭时的印象。那个安静读书的、清秀温和的远房侄儿。
他身体不好,话不多,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但她当时以为是晚辈对长辈的仰慕。
后来她去了北疆,沈昭的事她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极烬华注意到了,还让林澪一专门跑一趟北疆来盯着沈昭,这说明沈昭的问题不小。
难道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极烬华还跟林公子说了什么?”沈清霜暂时压下了心思,继续问。
林澪一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
“她说‘别让他碰沈清霜’,还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动手,盯着就行’。”
她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来,看着沈清霜。
“她没说更多了,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很少为什么事专门派人跑一趟。”
沈清霜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那片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极烬华派林澪一来盯着沈昭,是为了保护她,极烬华不放心沈昭靠近她。
极烬华在京城发现了沈昭的问题,然后第一个反应是派人来北疆守着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被人惦记着,被人护着,被人不放心地守着。
她从前在北疆打仗,从来是她护着别人,她守着防线,她扛着责任。
可现在有一个人从千里之外派了人来护着她。
而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从京城到北疆的官道上,坐在马车里,朝着她的方向赶过来。
沈清霜的耳尖热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个表情压下去。
林澪一坐在对面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清霜问林澪一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林澪一想了想,说“好”。
沈清霜起身去灶房让伙夫多做一份,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澪一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本《下界风土考》,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林澪一合上册子不让她看,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点“隐私”的郑重。
沈清霜没追问。
她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脑子里开始盘算极烬华什么时候到。
按行程算,最快明天,最慢后天。
她还得把院落再收拾一下,那张行军床太窄了,极烬华肯定不会睡那个。
她得把主卧让出来,自己去睡客院。被子也得换厚的,北疆冷,极烬华那种在京城暖阁里待惯了的人肯定受不了。
还有炭盆,得提前烧上,把屋子烘暖了……
她正盘算着这些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霜抬起头,以为是去灶房的伙夫回来了。
可推门进来的那个人不是伙夫。
那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脚踩一双沾了泥的皂靴,怀里揣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她的脸上带着旅途的风尘,嘴角却挂着那种沈清霜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赤色的眼眸从门口扫进来,先看了一眼林澪一,然后落在沈清霜脸上。
沈清霜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还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忘了喝。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看着那身劲装,看着那枚素银簪,看着怀里那几个冒热气的烧饼,脑子里所有让主卧、换厚被子、烧炭盆之类的盘算全部碎成了渣。
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你不是说旬日内到吗?今天才第四天……”
极烬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烧饼,又抬起头来看着沈清霜那张呆住了的脸。
她嘴角的弧度弯深了一点点,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来,在经过林澪一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澪一已经站起来了,抱着她那本小册子退到了墙边,金色竖瞳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
极烬华收回目光,走到沈清霜面前,把那几个还热着的烧饼搁在桌上。
烧饼的油纸被体温焐出了潮气,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路上走得快。”极烬华说,声音带着那种沈清霜熟悉的、慵懒的、听不出多少旅途疲惫的调子。
她低头看着沈清霜仰起来的脸,看着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忽然弯了一下腰,凑近了一点。
“沈将军,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给朕准备的?”她笑着说。
沈清霜手里的茶杯“哐”的一声磕在了桌上,茶汤泼出来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