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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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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北疆的冬日天亮得晚,卯时过了大半,东边的天际才刚从深靛蓝转成灰白色,营帐外头值夜的哨兵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帐前经过,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沈清霜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先在枕边摸了一圈,摸到了那个用棉布兜着的长条包裹,抱枕安稳地躺在里面,布面被她昨晚搂了一夜焐得温温的。

她隔着棉布摸了摸“极烬华”的“脸”,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翻身坐起来。

她今天要做的事不少。

战事基本结束了,白水城、平朔镇、青石关都拿回来了,草原溃兵退到北边去了,白水城以北的草甸子上已经看不到游骑的影子了。

剩下的事就是善后和发放冬日的赏赐和阵亡将士的抚恤,重新编整边防的兵力部署,还有就是把李沉舟的事处理掉。

沈清霜穿好衣裳,把那个棉布包裹小心地放在床榻最里面,用被子盖住了。

她对着帐壁上挂着的小铜镜理了理头发,把马尾扎紧,把银甲一件一件穿好。

银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肩甲上有一道很深的新刀痕,是白水城攻城时被流矢擦的,还没来得及修补,但现在没时间做这种小事。

她系好腰带,把长剑挂在腰侧,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风从草原上灌过来,带着干草和冻土的气息。

营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列好了队,几百个将士站成整齐的方阵,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沈清霜走到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北风吹得皲裂的脸。

这些兵她带了很久了,有的是从京城跟过来的,有的是到了北疆之后收编的边军,还有几十个是从江南一路跟着她打过来的。

他们看着她站在点将台上,目光里有敬畏,也有一种更实在的东西。

那种跟着同一个人打了几年仗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沈清霜开始宣读赏赐名册。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冬日的赏银、御寒的棉衣、伤兵的抚恤、阵亡将士的烧埋银,这些东西她从军报里核过三遍,每一个数目都记得熟。

念到阵亡名单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完了之后点将台下安静了几息,风从队列之间穿过去,没有人说话。

赏赐发放完毕,沈清霜把接下来的事交给了副将主持。

副将是跟她从江南过来的老人,姓周,跟了她四年,做事稳妥。

沈清霜把剩下的名册和账目交到他手里,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就从点将台上下来了。

她要去见李沉舟。

李沉舟被软禁在城内一处民居里。

那处宅子在白水城北街的一条巷子深处,两进的院子,门前有两个兵守着。

沈清霜到的时候守门的兵朝她行了礼,把门打开了。

院子不大,天井里种着一棵枯了的老枣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像一幅墨笔画。

李沉舟坐在堂屋的桌前看书。

他瘦了不少,原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削出了更锋利的线条,下颌的胡茬长了一层,没怎么修。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军营里少了些杀伐气,多了些沉静。

他看见沈清霜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

“将军。”

沈清霜在桌对面坐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李沉舟的桌上放着几卷书,还有一壶凉了的茶。软禁的生活虽然无聊,但确实比牢里舒服。

她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得很直接:“令牌被偷的事,查清楚了。是草原探子买通了营中的一个伙夫,趁你出营巡视的时候从你帐中偷走的。你没有主动交予,也没有玩忽职守,那晚你不在营中,是去巡夜了。”

李沉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的副将职位暂时还不能恢复。”沈清霜继续说。

“陛下那边对北疆失城的事有定论,虽然主要是李沉舟被偷令牌导致的防线失守,但统军之责在你。所以降一级留用,等开春之后重新考核。”

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处理对他来说已经是宽宥了。

防线失守导致三城沦陷,如果是别的将领,斩首都有可能。

他能坐在这里听候发落,已经是之前的功绩在身加上沈清霜替他扛了很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沉舟把面前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沈清霜脸上。

他看了她几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话:“将军,之前我们商量的那件事……还做吗?”

沈清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知道李沉舟问的是什么。

造反,从北疆起兵,南下京城,把极烬华从龙椅上拉下来。

这件事她只跟李沉舟一个人透露过,苏婉仪不算,她和苏婉仪都是异世之人,彼此知道底细,但李沉舟不一样。

李沉舟是她手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如果她要造反,瞒不住他。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让他知道。

可此刻她坐在这个安静的堂屋里,面对着李沉舟那张消瘦的、带着期待和犹疑的脸,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做”这个字。

她想起极烬华在庆功宴上勾引她的样子。

极烬华在驿馆里把她压在身下时赤色眼眸里跳动的烛火,她在江南为了救她和苏婉仪一剑抹杀刺客时满身血光的模样。

还有那根白玉簪,那封信上“注意休息”四个字,以及昨晚她在床榻上抱着抱枕滚来滚去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欢喜。

她对着极烬华那张脸,还能反吗?

李沉舟他们不知道极烬华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知道极烬华是来自上界的修士,不知道她有大乘期的修为,不知道她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一支军队灰飞烟灭。

沈清霜心里清楚,这个反造不了。

但极烬华一直想隐藏的秘密,她不能直接告诉李沉舟,她只能换个说法。

“不会成功的。”沈清霜说。

李沉舟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们想得太简单了。”沈清霜继续说,声音很平。

“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中间隔着三道关隘、两条大河。我们手里只有十万禁军,就算全带出去,到京城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京畿大营、是禁卫军、是九门守军。就算我们打下了京城,极烬华本人——”

她顿了一下。

极烬华本人一剑能抹掉上百人,竹林里那些刺客她亲眼见过是怎么死的,那些被火灵根燃成灰烬的身体连骨头都没剩下。

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李沉舟明白。

“极烬华不是一般人,我以前告诉你的那些,你信不信我?”

李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就信我这一句,这个反造不了,不要再想了。”沈清霜站起来。

“你好好养着,开春之后还有考核,职位说不定能回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李沉舟坐在桌边没有动,目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那张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堂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沉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过了很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清霜从李沉舟的住所出来,沿着北街的巷子慢慢往自己的院落走。

白水城的街道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街两边的铺子有几家重新开了门,卖些粗布、陶器和干粮。

几个小孩在巷口的空地上追着一只瘦猫跑,笑声脆脆的,被风扯碎了散在空气里。

沈清霜看着那些孩子跑过去,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在堂屋里想的那些事。

极烬华极烬华极烬华,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滚得她有点心烦。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门口,推开门,迈步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瞳孔微微收缩着,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窄袖长袍,腰系浅灰织锦带,坐姿端正得像一尊被摆好了的玉像。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她早就知道沈清霜要回来了,提前备好的。

沈清霜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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