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游走。
那不是墨汁,是血。浓稠,带着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这味道唤醒了我体内的某种东西,手背上的疤痕开始发烫,像一块烙铁印在我的骨头上。
我画的第一笔,落在了东京塔的位置。
随着笔尖划过,纸面上的东京塔瞬间被染成了猩红色。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笔杆传导进我的身体。我仿佛突然拥有了上帝视角,俯瞰着整个东京。
我看到新宿的写字楼里,一个加班到深夜的职员正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握着裁纸刀,眼神空洞地盯着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灯。绝望像黑色的烟雾,从他头顶升起,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向我所在的驹场校区。
我看到浅草寺的雷门前,一对情侣在争吵。女孩把刚买的冰淇淋砸在男孩脸上,男孩怒火中烧,扬起的手掌还没落下,心里却已经闪过无数种把对方推入轨道的念头。嫉妒和愤怒交织成红色的丝线,同样飘向了这里。
所有的负面情绪——焦虑、孤独、贪婪、恶意——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可视化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我手中的画笔。
“对,就是这样。”富江在我身边轻声赞叹,她像个鉴赏家一样看着我作画,“感受他们。感受他们的痛苦。那才是真实的。至于那些虚伪的笑容,统统擦掉。”
我机械地挥动着笔。我的手腕不再僵硬,反而灵活得可怕。我甚至不需要思考下一笔该画在哪里,我的身体自动就知道。
我画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但我画的不是人流,而是一群行尸走肉。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黑色的窟窿,每个人的嘴里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要抓住前面人的肩膀。
我画银座的奢侈品店。橱窗里的模特不再是塑料假人,而是被剥了皮的□□,血管和神经裸露在外,像精美的装饰品一样挂在钩子上。
我越画越快,越画越疯。
画纸上的东京正在腐烂、畸变。原本繁华的都市在我的笔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而每画一笔,我就感觉自己空虚一分。
我的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脸,想不起父亲的笑声,想不起我为什么要考东大,甚至想不起我自己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是那个画画的人。
我是那个把这座城市拖入地狱的守墓人。
“凉君,累了么?”富江的声音像是一阵凉风吹过我的耳畔。
我停下笔,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看。”富江指着实验室的窗户。
窗外,东京的夜空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泛着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那是霓虹灯的颜色,但更浑浊,更病态。
更可怕的是,街道上的行人停下了。
他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共同的指令,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驹场校区的方向。
虽然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无数道目光穿越了空间,死死地钉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钉在我的身上。
他们在看我。
他们在恨我。
那种集体的恨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像海啸一样撞向我的意识防线。
“啊——!”
我痛苦地抱住头,跪倒在地。
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血墨溅了一地。
“这就受不了了?”富江蹲下来,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森下凉,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吗?别逗了。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因为害怕孤独,所以才把大家都拖下水的懦夫。”
她的手指冰凉,像蛇一样滑腻。
“既然你画不动了,那就换一种方式吧。”
富江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
惠子依然漂浮在福尔马林里,双眼圆睁。
“惠子是个好孩子。”富江轻轻抚摸着玻璃,“她很听话。她把自己交给了我。所以,她得到了永恒的美。”
富江转过头,看着我。
“你也想永恒吗?”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不想也没关系。”富江笑了笑,“反正,你也快没时间了。”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去。
在我心口的位置,皮肤下,那个黑色的蝴蝶形状的阴影正在剧烈地扇动翅膀。它的每一次扇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是我给你的礼物。”富江说,“寄生在你心脏上的‘美’。它在生长。当它完全成熟的时候,你的心脏就会破裂。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尊雕像。一尊完美的、不会腐烂的、永远保持现在这个痛苦表情的雕像。”
“解药……”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解药。”富江无情地宣判,“只有交换。”
她指了指画案上那幅还没画完的血画。
“把画完成。画完那一刻,我就把那个东西从你身体里拿出来。”
我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东京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丑陋不堪。
我知道她在骗我。就算我画完了,她也不会放过我。她只会找到下一个猎物。
但我没得选。
我爬向画案,重新捡起笔。
这一次,我不再抗拒那些负面的情绪。我主动去接纳它们,去吸收它们。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吮吸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恶意。
我的眼睛开始变色。原本的黑褐色褪去,变成了那种非人的、漆黑一片的瞳孔。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那颗正在被黑色蝴蝶啃食的心脏。
我画得如痴如醉。
不知过了多久,我画到了最后一笔。
那是画在皇宫的位置。
我画了一个巨大的、咧开的大嘴。那张嘴占据了整个皇居的面积,仿佛要把整个东京吞进去。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几乎看不出人形。
但他那双眼睛,我认得。
那是今村医生的眼睛。
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是植物人了。
他像一头野兽一样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皮肤紧绷发亮,肌肉隆起,看起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富……江……”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富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
“哪里来的野狗?”她轻轻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击中了今村医生。他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上。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咳出一口血,摇晃着站起来,再次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举起了消防斧。
“你把她还给我!”他咆哮着,一斧子劈向富江。
富江甚至没有躲。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斧刃上。
叮。
金属断裂的声音。
消防斧断成了两截。
今村医生愣住了。
富江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着他那张毁容的脸。
“真丑。”她嫌弃地说,“你本来可以很美。平山那个老家伙把你救活,就是为了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来杀我吗?”
今村医生发出一声怒吼,想要扑上去咬她。
富江叹了口气,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
今村医生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像一尊雕塑一样,保持着那个扑击的姿势,凝固在了半空中。
“算了,留着你还有用。”
富江转过身,看着我。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点画完吧,凉君。趁这座城市还没彻底崩坏之前。”
我看着悬浮在空中的今村医生。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哀。
他在用眼神告诉我:别画了,毁掉它。
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
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落下了最后一笔。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整张画发出了刺目的红光。
画上的那张大嘴,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画中传来。
实验室里的东西开始飞舞。烧杯、试管、桌椅……全部被吸向那幅画。
富江站在风暴的中心,长发飞扬,她张开双臂,尽情地享受着这股毁灭的力量。
“完美!”她大笑起来,“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毁灭的艺术!”
我也被吸力牵引着,向那幅画飞去。
我知道,一旦我被吸进去,我就会和这座城市一起,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
就在我的身体即将撞上画纸的前一秒。
那只一直悬浮在空中的今村医生,突然动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富江的禁锢。他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我,用他那具丑陋却强壮的身体,挡在了我和画之间。
“轰!”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都震飞了。
我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抬起头,看到今村医生倒在我的面前。
他的胸口被画纸的边缘割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那不是血,是墨。
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最后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那是原谅。
原谅我没能救你。原谅我成了帮凶。原谅这个世界。
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人的轮廓。
富江看着这一幕,不仅没生气,反而鼓起掌来。
“感人。真是感人。”她走到那张“人纸”前,用脚踩了踩,“不过,这只是徒劳。画已经完成了。契约生效了。”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
“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她的手穿透了我的胸膛。
没有血。
她从我的胸腔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在她掌心扑腾了两下,然后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鼻孔。
“舒服多了。”富江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作为回报,我也把你的病治好了。”
她指了指我的手背。
那里的疤痕消失了。
我自由了?
不。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笼罩了我。
我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恐惧,甚至不再感到愤怒。
我成了一个空壳。
“去吧。”富江背对着我,看着那幅还在散发着红光的巨画,“去把这幅画挂在外面。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座城市有多美。”
我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抱起了那幅画。
我走出实验室,走上楼梯,走出了艺术学院的大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
街上的人们全都静止不动了。他们像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奔跑。
我抱着画,走到校园中央的广场上。
我把画立了起来。
画上的东京,正在燃烧。
而在那火焰的最深处,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对着我笑。
她不再是富江。
那是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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