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
东京的雨季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连着半个月都是大晴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驹场校区的银杏大道上,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办完了休学手续。
理由是“家族遗传病,需要长期静养”。
负责签字的教务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惋惜。他大概觉得可惜,东大艺术修复专业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就这么废了。但他不知道,比起废了,我更像是一种……变异。
我搬离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老旧的公寓。房子很小,只有二十平米,没有浴室,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茅房。但我选这里,是因为这栋楼的格局很奇怪,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镜子。
对,没有镜子。
自从那天从平山教授的公寓回来后,我就没法再看镜子了。
哪怕是一杯水表面倒映出的光影,都能让我看到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我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烧掉了平山教授的所有研究资料。那些关于“生物显色剂”、关于细胞永生、关于富江解剖图的笔记,在铁桶里烧了整整三天。火光是绿色的,味道很臭,像烧焦的塑料。
第二件,我去医院看望了今村医生。他没死,但也醒不过来。他变成了植物人,全身插满了管子。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变得异常光滑,连皱纹都消失了,看起来像个婴儿。护士说他现在的生理指标像个十八岁的少年,除了脑子是死的。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反应,但我看到他眼角流出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开始画画。
不是画富江,也不是画那个小女孩。
我画的是封印。
我买来了最普通的宣纸、墨锭、毛笔。我不使用任何现代化学颜料,只用最古老的材料。我在纸上画符咒,画经文,画那些连我自己都不太懂的、从富江记忆里挖出来的禁忌图案。
我画了整整一百张。
然后把这一百张画,分别贴在了东京的一百个角落。电线杆上、下水道井盖里、神社的鸟居下、便利店的冰柜后面……
我要把富江困在东京。
不,准确地说,是把那个七岁小女孩的灵魂,困在这个城市庞大的记忆网络里。
只要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只要还有人在呼吸,她就不会饿死,也不会跑出来害人。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囚禁。
做完这一切,我以为我解脱了。
直到昨天晚上。
我正在煮泡面,房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这栋楼隔音很差,隔壁情侣吵架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敲门声,像是直接敲在我的鼓膜上。
我没有去开门。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
她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距离很远,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两把冰锥,刺穿了玻璃,刺穿了墙壁,直接钉在我的心脏上。
她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泡面的热气熏得我满脸是汗。
我以为那是幻觉。富江已经被封印了,她不可能再出现在现实世界。那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错觉。
我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我收拾碗筷时,无意间瞥见了窗玻璃。
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
而在我的脸旁边,紧贴着另一只脸。
那是富江的脸。
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对我笑。
“凉君,你画的符,挡不住我的。”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我的脑子里。
我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
“你以为把那个小女孩送回去就结束了?”富江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在房间里游走,“你忘了你是怎么得到那只眼睛的吗?你忘了你喝过那池子里的水了吗?”
我抱住头,蹲在地上,指甲抓挠着地板。
“别说了……别说了……”
“我是寄生体,森下凉。寄生体是不会死的。只要宿主还活着,我就活着。”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现在的我,比你更强壮了。”
我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幅我前几天刚画好的画。那是用来加固封印的,画的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此刻,那朵花的花瓣正在一片片掉落。
每掉一片,我就感觉到身体里流失一部分力气。
“你在吸我的血?”我颤抖着问。
“不。”富江的声音变得愉悦起来,“我在吸这座城市的血。东京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他们的恐惧、欲望、焦虑,都是最美味的养料。你那个小符咒,就像一张渔网,不仅没困住我,反而帮我过滤出了最精华的部分。”
我明白了。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以为我把富江困在了城市里,但实际上,我把她放进了一个巨大的食堂。
她不需要亲自杀人,她只需要存在于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就能通过人们的负面情绪汲取力量。
“你也感觉到了吧?”富江的声音变得蛊惑人心,“你最近是不是很容易发脾气?是不是看谁都不顺眼?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丑陋?”
我愣住了。
确实,这几天我变得很暴躁。楼下情侣的笑声让我想吐,街上路人走路的姿态让我恶心,就连路边的一朵花,我都觉得它长得太蠢了。
“那是因为我在改造你。”富江轻笑一声,“我在把你的眼睛,变成我的眼睛。你在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在替我筛选猎物。”
我冲到画前,想要撕掉它。
但我的手刚碰到画纸,一股巨大的电流就从指尖窜遍全身。
我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
画上的黑色曼陀罗,彻底凋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字。
“今晚,来B2-07。带上一支笔。”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知道,逃不掉了。
那个化学室,就像一个引力场。无论我跑多远,最终都会被拉回去。
夜幕降临。
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带上了我所有的画具。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发现今晚的东京很奇怪。
街上的人很多,但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路过便利店时,我看到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他拿了一瓶牛奶,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用脚疯狂地踩踏那些玻璃碎片,嘴里还念念有词:“该死!该死!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富江说的是真的。
这座城市病了。
而我,就是那个把病毒带进来的人。
我来到了艺术学院。
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径直走向地下二层。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那种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又回来了,比以前更浓。
B2-07。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实验室里亮着灯。
还是那个样子,实验台,通风橱,还有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只是,容器里没有泡着富江的尸体。
容器里,泡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东大的制服,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漂浮。
那是惠子。
惠子没有腐烂,她的皮肤在水里显得格外白皙。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案。
画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富江就站在画案旁。
她不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也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她恢复了那个经典的姿态——黑色长发,红色嘴唇,美得令人窒息。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那是我的笔。
“你来了。”她转过身,对我微笑,“迟到三分钟。看来你还是没能摆脱人类的懒惰。”
“你想干什么?”我死死盯着她,手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只要她敢动,我就烧了这里。
“别紧张。”富江把笔放在桌上,“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一份工作。”
“工作?”
“对。”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容器,“你看,惠子在这里。她很安静,也很完美。但我现在觉得,光有她一个还不够。”
她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像深渊一样吸引着我。
“我想让你画一幅画。”
“什么画?”
“一幅关于‘东京’的画。”
富江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城市。
“我要你把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欲望、痛苦、挣扎,都画出来。我要你把东京的灵魂,画在我的裙摆上。”
她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作为交换,我会放过这些人。我会只吃你一个人的恐惧。直到你画完的那一天,我就离开这里,去找下一个城市。”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在撒谎。
一旦我开始画,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比她还怪物。
“如果不呢?”我问。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玻璃容器。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
咚。
咚。
随着敲击声,容器里的惠子,眼皮开始颤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紧接着,实验室里的其他玻璃器皿也开始震动。烧杯、试管、量筒……全部发出了共鸣般的嗡嗡声。
“如果不,”富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就把这座城市,变成第二个B2-07。我会把这里的人都泡进福尔马林里,让他们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你说,他们是会更爱你,还是更恨你?”
我看着惠子那双死而复生的眼睛。
我看着富江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我走到画案前,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很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我蘸了蘸墨。
墨汁不是黑色的。
那是红色的。
鲜红的,还在冒热气的,血。
我看着画案上的宣纸,那是这座城市的地图。
我落下了第一笔。
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整座东京,发出了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