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他说,“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每一个看过这幅画的人,每一个被那颗痣盯着的人。我们都是第三具尸体。我们正在被她画进去。”
我看着画架上的那幅画。
那颗痣,好像变大了。
它不再是一颗痣,它变成了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的、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那是狐狸精的眼睛。她看你一眼,你的魂就被勾走了。你就得去给她当画师,画一辈子,直到把自己画死在里面。”
“不……”我往后退,撞在实验台上,碰倒了几个玻璃瓶子。
瓶子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森下凉猛地站起来,抓起工具箱,挡在我面前。
“跑!”他吼道,“别看它!跑!”
我转身就跑。
冲出实验室,冲上楼梯,冲进阳光里。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口喘着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我回头看,那栋老楼静静地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张嘲笑的嘴。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
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晚上,我回到宿舍。
我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想画画,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拿起笔。
那支断了笔尖的钢笔。
我看着笔尖,突然发现,笔尖没有断。
它好好的。
我明明记得,它是断的。
我颤抖着,在纸上画了一笔。
黑色的墨水,流畅地流出来。
我画了一个点。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
然后,我又画了一个点。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我停不下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纸上画着。画着无数个点,无数个圈,无数个……痣。
我看着纸上的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痣,突然明白了森下凉的话。
我不是在画画。
我是在被画。
那只金色的眼睛,已经进来了。
它进到了我的笔尖里,进到了我的墨水瓶里,进到了我的视网膜里。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我的左眼下方,长了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痣。
我伸出手,想去抠掉它。
但我下不去手。
因为那颗痣,在疼。
它在告诉我,别动。
这是美的代价。
这是第三具尸体的位置。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长着痣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平静。
我不再害怕了。
我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画完了。
终于画完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那是一幅自画像。
画里的我,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那颗痣,在笑。
我站起身,走出宿舍,走进黑夜。
我不需要灯了。
因为那颗痣,在发光。
它指引着我,走回那栋老楼,走回B2-07,走回那幅画前。
我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
画布上,那颗金色的痣,还在那里。
但旁边,多了一行字。
用黑色的墨水写的。
“谢谢你,画师。”
我笑了。
我伸出手,摸向那颗痣。
这一次,没有阻碍,没有吸力。
我的手指,穿过了画布,穿过了那颗痣,穿进了那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里。
我没有掉下去。
我只是感觉身体在变轻,在变透明,在变成一种……颜料。
我低头看着自己。
我的皮肤,正在变成画布。
我的血管,正在变成线条。
我的心脏,正在变成那颗痣。
我终于明白了。
第三具尸体,不需要死。
它只需要,变成一幅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