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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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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室的第三具尸体

我总是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像一块被遗忘的、快要融化的黄油,黏糊糊地糊在驹场校区老楼二层的玻璃窗上。空气里有种慵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甜味,像是过期的水果硬糖。我那时候还不认识森下凉,也不认识那个叫川上富江的女人。我只知道,那间位于地下二层的化学室,是学校里唯一的禁地。

他们说,三年前,有个叫惠子的学姐在那里上吊死了。

他们说,死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镜子。

我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在东京艺术大学这种地方,怪人太多了,疯子也太多了。每天都有人为了毕设跳楼,为了颜料吵架,为了谁的脸更上镜而绝食。死亡在这里不是什么稀罕事,它只是艺术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种比较极端的、不可逆的表现形式而已。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丢了一支笔。

那是我母亲临终前送给我的,一支很旧的、黑色胶杆的钢笔。我画素描的时候习惯用它别在画板上。那天我画了一下午的石膏像,走的时候忘了拿。等我回去找,画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那支笔,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笔尖断了。

我想去B2-07,是因为我听说,那里是唯一一个不会被打扫的地方。我想,也许我的笔,被风吹到那里去了。

地下二层比我想的还要冷。那种冷不是季节的冷,是那种从水泥地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和尘土味的阴冷。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B2-07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那股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福尔马林。福尔马林是刺鼻的,是那种能把人熏出眼泪的工业味道。那股味道里混着福尔马林,但更多的是一种甜腻的、像腐烂花瓣一样的香水味。它像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口鼻,让我喘不过气。

实验室里很暗。

我看见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像一只沉默的、巨大的眼睛,立在房间中央。它擦得很干净,空着,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还看见那幅画。

立在角落的画架上,用一块黑布蒙着。

我本来不想动它。但我看见黑布的一角,掉在地上,露出了一小块画布。画布是白色的,但在那片白色里,有一点红色。

很小的一点红。

像一颗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颗痣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块黑布。

画露了出来。

全白的画布,中央那颗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它不动,也不眨眼。但我就是觉得,它在看着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监视的感觉,是被“需要”的感觉。像是你走在路上,突然有一只流浪猫跟上了你,它不叫,也不蹭你,就只是跟着,你就知道,它需要你。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颗痣。

指尖在距离画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看见画布上,那颗痣的周围,有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

我突然很想哭。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委屈。好像我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罚站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来接我了。

“你在修它吗?”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个修理工,又像个医生。

“你是谁?”我往后缩了缩。

“森下凉。”他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实验台上,“艺术修复生。学校让我来看看这间屋子。”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眉头皱得很紧。

“这画……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我问。

“它在呼吸。”森下凉说,“你感觉不到吗?”

我愣住了。

呼吸?

我仔细听,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森下凉没再说话。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工具。他像在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幅画。

他拿出一把极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刀,轻轻刮下一点点那颗痣边缘的颜料。

他把那点颜料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很久。

“这不是颜料。”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严肃,“这是皮肤。”

我浑身一冷。

“什么?”

“这是人的皮肤。”森下凉说,“经过特殊处理,做成了颜料。这画里,有人。”

他指了指那个玻璃容器。

“那里面,以前泡着一具尸体。现在尸体不见了,变成了这幅画。”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想吐,想跑,但腿软得动不了。

森下凉没理我。他继续检查那幅画。他用一种特殊的溶剂,轻轻擦拭那颗痣周围的裂纹。每擦一下,裂纹就愈合一点,但那颗痣,就变得更红,更亮,像一颗正在发炎的伤口。

“它在抗拒修复。”森下凉喃喃自语,“它在保护自己。”

“保护什么?”我颤抖着问。

“保护里面的东西。”

森下凉放下工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实验室里缭绕,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冲淡了一点。

“我调查了很久。”他说,“三年前,惠子死在这里。两个月前,两个学生死在这里。他们都死了,但凶手没走。凶手还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看见她了吗?”

“谁?”

“川上富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

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觉得那颗痣眼熟。

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的奶奶家。奶奶家隔壁,有个姐姐。那个姐姐长得特别漂亮,漂亮得不真实。她总是穿一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短裙。她走路的时候,那颗泪痣就在脸颊上晃啊晃。

村里人都说,她是狐狸精变的,谁看她谁倒霉。

后来,那个姐姐不见了。

有人说她去东京学画画了。

“她没走。”森下凉说,“她从来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她变成了这幅画,变成了这股味道,变成了……第三具尸体。”

“第三具?”我抓住了他的话柄,“哪有三具?”

森下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绝望的悲哀。

“第一具,是惠子。她是被选中的祭品,用来打开这扇门的。”

“第二具,是中岛雅人。那个建筑系的研究生。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富江,结果被富江控制了。他成了富江的画笔,用伊藤诚的身体,杀了惠子,伪造了现场。”

“那第三具……”我声音发抖,“第三具是谁?”

森下凉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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