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诚看着富江的眼睛。
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猥琐的、卑微的、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一个连给富江提鞋都不配的蝼蚁。
羞耻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比恐惧更强烈的羞耻感。
“我……我修不好你……”伊藤诚颤抖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但我能毁了你……”
他猛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扳手,不是钳子。
是一把巨大的、用来剪断粗电缆的液压剪。
那剪刀的刀口,锋利得像野兽的牙齿。
“咔嚓!”
伊藤诚用尽全身力气,挥起液压剪,狠狠地剪向富江的脖子。
富江没躲。
剪刀剪过她的脖子,像剪过空气。
但这一次,不一样。
富江的身体,停顿了一下。
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皮肤裂开,是那种“完美”的质感,出现了一丝缝隙。
“你……”富江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你碰到了?”
伊藤诚没回答。
他疯了。
羞耻和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爬起来,挥舞着液压剪,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对着富江疯狂地剪、刺、砸。
“修不好!修不好!修不好!”他一边砸,一边嘶吼,“老子修不好!老子就砸烂你!砸烂你!”
富江的身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她不再从容,不再优雅。
她开始躲避,开始尖叫。
那种尖叫声,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痛苦的、属于生物的惨叫。
“够了!”富江尖叫着,双手护住头,“你这个脏东西!你碰脏我了!”
“脏?”伊藤诚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对!老子就是脏!老子就是修下水道的!老子就是修烂电线的!老子就是碰脏你!”
他再一次挥起液压剪,这一次,对准了富江的左眼。
对准了那颗泪痣。
“去死吧!”
咔嚓——!
液压剪合拢。
没有血。
没有断头。
只有一声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富江的脸,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片四溅。
那些碎片里,没有血肉,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墨汁一样喷涌出来,溅了伊藤诚一脸一身。
伊藤诚瘫倒在地,扔掉剪刀,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在地上蠕动,挣扎,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最后慢慢干涸,变成了黑色的灰。
富江,消失了。
B2-07里,安静了。
伊藤诚爬起来,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一摊黑色的灰,看着那把沾满黑液的液压剪。
他赢了。
他用一把修理工的工具,杀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
伊藤诚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捡起工具包,背在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出那栋楼。
雪还在下。
他走出校门,没有回家。
他直接去了河边。
他脱掉衣服,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特别是那张脸,那个被富江的“脏东西”溅到的地方。
他搓得皮肤出血,直到河水变红,直到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
他爬上岸,坐在岸边,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那张猥琐的、卑微的老男人的脸。
但左眼下方,多了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痣。
伊藤诚看着那颗痣,突然明白了。
富江没死。
他没杀掉她。
他只是把她,从那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女神”的形态,剪碎了,剪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成了新的容器。
新的富江。
伊藤诚看着河里那个倒影,看着那颗痣。
倒影里的“他”,对他眨了眨眼。
然后,露出了一个和富江一模一样的、冷酷而满意的微笑。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