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段灵均共进晚餐的那个夜里，月色皎洁，点点光晕随着金斯伍德餐厅外的河流一道跃动，似绸缎光洁。
“好久不见。”
杰瑞尔在心底默念着这四个字，脑海中的信息复杂翻涌，奥利弗的死因、蓝玫瑰的诡异、本该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段灵均突如其来的亲近……
只是，当他回忆起那人与他说话时认真的神色，他的一颗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鼓噪起来。
都是伪装的……
现在的段灵均不可能记得他……
杰瑞尔试图压下紊乱的呼吸，强行说服自己镇定下来，但是收效甚微。
于是乎，严于律己的理事长决定采取物理疗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回家，将自己隐匿于那无人注意的、最普通的公寓里；而是选择在这冬日尽头、暖春未至的时节，独自一人到河边吹冷风。
河水缓缓淌过，声音如诗如歌，灵动婉转。
但是夜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打破这一静谧……
杰瑞尔忽然顿住脚步，回首望去，道路尽头的金斯伍德餐厅在路灯的映衬下泛着玉色的光芒，有种与内里不相符的低调奢华。
理事长轻叹一口气，收回扫视的目光，继续目视前方。
他刚向前走过一小段距离，脚步又再次停顿。
紧接着，杰瑞尔对着前方的虚无开口，声音十分平静：
“跟踪我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们了。”
无人回应，一整条河滨街道上唯有理事长一个人站立，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身影，静谧而寂寥。
不多时，杰瑞尔后方的阴影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两个完美隐匿于墨色黑夜之中的人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前方的树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两道身影从中窜出。
四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形成包夹之势，将杰瑞尔困在其中。
夜色依旧宁静，唯有水流在潺潺作响。
其中一人开口，对待杰瑞尔的态度十分恭敬：
“理事长，有位先生想见您。他特地在金斯伍德设宴，派我们将您请过去。”
“……”
杰瑞尔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明明他刚出金斯伍德就派人跟踪，明明知道他方才已经吃过晚餐了，却还是选择这么拙劣的借口。
哪有刚出餐厅又被请回去的道理？
杰瑞尔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热爱美食，但也没有随随便便与人共进晚餐的习惯，想要请他赴宴，还是乖乖到零号大楼的最底层排队去吧。
杰瑞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望着眼前这些出现得毫无征兆的人：宽大的特殊光学涂层风衣，既能很好地遮掩身形特征，又十分有利于隐匿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刚刚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明显经过了变声器的特殊处理，一股雌雄莫辨的鸭子味；还有那一眼望过去面部平整度高得堪称锅底的面具……
好吧，至少比大晚上带个白色鬼面出来吓人要顺眼得多。
一贯谨慎的理事长承认自己失策了。毕竟是段灵均提出的请求，他没有办法拒绝，只能打破自己以往的惯例。也怪他没有提前预料的这种情况，现在联系顾清扬也来不及了……
理事长发挥他充耳不闻、临危不乱的特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自己独自一人单挑四个实力未知武器未知的对手然后成功脱身的概率。
对方见他迟迟不肯应答，四人同时向前逼近一步，使得压迫感更上一层。
杰瑞尔面不改色，他知道继续在这里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只是在等，在等敌人因为心急而露出破绽。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刚刚说话的那个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片，递到杰瑞尔的面前，然后那道难听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位先生说，如果您不肯跟我们走，就向您展示这个信物。”
“如果您看过信物后还是不肯跟我们走，就别怪我们得罪您了。”
联盟作为人类前沿科技最集中的场所，各种新奇材料的研发可谓是层出不穷。在这样大环境下，仍然选择最传统、最古老的玉石当作家族信物的，就只有可能是联盟那几个老古董高层了。
杰瑞尔垂下眼眸，朝着那玉石信物上望去，只见那玉片上面刻着一个精巧的小篆——
“段”
奇迹般地，理事长原本抵触而防御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消失不见。他的视线在玉片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回答道：
“好。”
因为杰瑞尔低着头，所以现场没有人看见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坠入蛛网的蝴蝶。
晚上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杰瑞尔还来不及好好整理思绪，就被再次带回了金斯伍德。
他努力保持自己的呼吸频率如往常一样平稳，但指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蜷起。
四个夜行者将杰瑞尔围在中间，生怕中途出现什么变故。他们按照特定的路径，避开其他宾客的视线，直直向着金斯伍德的顶楼走去，最终停在了一扇紫檀木门面前。
夜行者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单独进去。
杰瑞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只能说金斯伍德不愧是全联盟最高端的消费场所，而作为奢侈中的奢侈，金斯伍德顶楼的贵宾房间与楼下的普通房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极尽奢华，云中仙阙也不过如此。
青铜吊顶，表面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出黄道十二宫的星图，在隐藏光源的照射下，星辰缓缓流转。地面铺设天然云母石，泛着月光浸染的冷白色光泽，杰瑞尔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星河之上。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陈列着一座巨大的天使雕像，他的面容并非如传统意义上那般神圣慈悲，而是微微垂首，带着一种克制的、随时都会爆发的感觉。天使的手中拿着一把剑，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闪着银色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