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敛去所有心绪,睁眼之时,眼底温柔悸动尽数褪去,重归帝王的清冷沉稳,提笔落字,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国策卷宗。
深宫无风,日光静静流转,御笔起落之间,皆是山河社稷,万民安稳。
而另一侧偏殿静园。
萧惊珩缓步走入庭中,褪去一身沉重战甲,卸下满身朝堂紧绷,一身素色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少了几分铁血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清寂。
院中梧桐枝叶繁茂,投下满地凉荫,微风拂过,叶影婆娑,细碎斑驳。
侍从奉来清茶,躬身轻声道:“将军,京中暗卫新报,数家涉事世族府邸今日闭门不出,暗中遣人联络旧部,似是想要串联朝中中立官员,意图抱团陈情,哭诉冤屈,妄图逼陛下从轻发落。”
萧惊珩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果然。
百年世族,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岂会束手就擒。
他们深知此次通敌罪证确凿,国法难容,便想借朝野旧情、世家势力抱团施压,以舆论裹挟圣心,试图脱罪保命,保全家族根基。
这般阴私手段,卑劣顽固,与八年前搅动宫变、祸乱朝局的伎俩,如出一辙。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语声低沉冷冽,无半分波澜,却藏着雷霆杀伐,“以为抱团逼宫,便能让陛下投鼠忌器,姑息纵容?”
八年过去,世族依旧小觑了她的帝王风骨,依旧看不清如今的大曜朝堂,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肆意搅乱的孱弱格局。
更小觑了他的守护之心。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权谋裹挟、舆论施压,逼迫她让步,扰她朝堂安稳。
“传令暗卫。”萧惊珩抬眸,眼底杀伐尽显,条理清晰地下令,“密切监视各大世族府邸往来人员,记录所有串联官员名单,尽数存档留证。不必阻拦,不必惊动,任由他们暗中勾结,尽数留下把柄。”
他深谙权谋博弈之道,此刻越是打压,越容易落人口实,引发朝野动荡。倒不如放任其肆意妄为,让他们自露马脚,自证其罪。
待到罪证累累、铁证如山之时,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让所有抱团作乱、妄图裹挟圣心的世族党羽,再无半分反扑余地。
“另外,传信三司,提前整理会审卷宗,细化所有罪证条目,分类归档,待时机成熟,公示朝野,昭告天下。”
侍从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庭院之中,只剩萧惊珩一人静立梧桐树下。
清风拂面,吹散了连日征战与朝堂承压的沉郁,却吹不散心底深埋八年的执念与牵挂。
他抬眸望向九重宫阙的方向,遥遥可见御书房那扇窗棂,日光灼灼,灯火安然。
他知晓她此刻定然伏案理政,独对万千卷宗,权衡朝野利弊,承受着无人分担的帝王孤寒。
一日休整,于他而言,从不是安逸休憩,而是静默守护。
他身在偏殿,心系朝堂,眼观暗流,替她盯着暗处所有蛰伏的奸邪,替她挡着所有未起的风波。
世人皆道,女帝君临天下,手握乾坤,权倾四海,何其荣光。
唯有他知,这万丈荣光之下,是无尽孤寒,是步步荆棘,是日夜不休的权衡算计。
八年前,他无力护她周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于绝境中挣扎求生,步步血泪,隐忍蛰伏。
八年后,他手握重兵,权掌边疆,可定战乱,可清奸邪,可镇山河,再也不会让她孤身一人,直面朝野风雨。
哪怕这份守护永远藏于暗处,永远恪守君臣分寸,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岁月沉静,梧桐落影,宫城寂寂。
他立在满园清光里,心底默默期许。
待此番世族肃清,暗流尽散,新政落地,万民安乐,山河清明。
他不求相伴,不求相知,只求她此后帝位稳固,岁岁无忧,从此远离权谋纷争,一生安稳从容。
纵使情深藏分寸,岁岁隔君臣。
此生铁血,此生赤诚,此生执念,尽数予她,予她万里山河,一世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