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荫密,晚风徐徐,偏殿静园落尽喧嚣,唯余四时清寂。
萧惊珩静立良久,眼底杀伐戾气尽数沉淀,重归温润沉静。他深知世族此番抱团串联,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之斗。百年门阀盘踞朝野,早已养出恃权骄纵的惰性,总以为世家情面可压国法,朝野旧势可胁君心,却不知赵灵阳蛰伏三载、登基理政三载,早已练就雷霆手段、磐石心性,从不会被世俗舆论、门阀裹挟左右。
可即便心知结局注定安稳,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守得住万里边疆的刀兵战火,却最怕这深宫暗阙里无形的口舌诛心、权谋阴私。沙场对决,明暗分明、胜负坦荡,可朝堂算计,藏于谈笑、隐于陈情、覆于人心,防不胜防,最是磨人,也最是伤人。
他阅过史书无数,见过多少明君贤臣,最终折于世家朋党、流言蜚语。他不愿、也绝不允许,他倾尽八年心血守护的帝王,被这些卑劣阴私困住步履,被百年腐朽世族拖累半生。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漫过朱红宫墙,为整座帝都镀上一层温柔暖色。
宫城钟鼓轻响,日暮将至,一日朝政落幕,百官尽数离宫归府,喧嚣褪去,深宫重归静谧。
不多时,暗卫再度悄然来报,语声低稳:“将军,各涉事世族已然串联完毕,共计七家门阀、二十余名中立朝臣,约定明日早朝联名递折,叩阙陈情,辩称边境之乱乃是蛮族自发作乱,世家从未通敌,皆为武将片面构陷,意欲污蔑高门、打压世族。”
字字句句,卑劣颠倒,用心昭然若揭。
萧惊珩垂眸立于光影交错的梧桐树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旧茧,眼底寒意渐深,却无半分慌乱。
果然是这套熟稔的说辞。
将铁证凿凿的通敌叛国,轻描淡写扭曲成武将私怨、构陷高门,既洗清自身罪责,又暗讽他手握兵权、恃武专断,刻意打压朝堂世臣,最后借联名之势,逼陛下妥协息事。
一石二鸟,阴毒至极。
“倒是筹谋周全。”他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既想陈情,便让他们明日尽情道来。”
暗卫躬身:“将军无需提前部署阻拦吗?明日朝堂若是群情汹汹,恐陷陛下于两难之地。”
“无需阻拦。”萧惊珩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眸光澄澈笃定,“越是声势浩大,越是破绽百出。他们今日多串联一人,明日便多一条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罪证。三司卷宗已然完备,罪证铁律在前,区区口舌诡辩、朋党声势,撼动不了分毫国法公道,更动不了陛下分毫决断。”
他谋算通透,步步沉稳。
世族想借舆论施压,他便顺势而为,让他们亲手坐实结党作乱的罪名。今日纵容所有暗流滋生,皆是为了明日雷霆清算,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传讯三司,今夜全员值守,将所有罪证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明日早朝随时待命公示。”
“是。”
暗卫领命退去,庭院再度归于寂静。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灯火缀满长廊宫阙,温柔了沉沉夜色。
萧惊珩缓步走至廊下,负手而立,遥遥望向紫宸殿与御书房相连的方向。那片宫域灯火通明,彻夜不熄,是三年来从未变过的景致。
世人安眠之夜,便是帝王独揽山河重担、彻夜勤政之时。
他能想见,此刻御书房内,赵灵阳必然依旧端坐案前,对着满案卷宗密折,细细斟酌明日朝堂对策。她看似从容笃定、举重若轻,可背后藏着的殚精竭虑、孤身承压,唯有他看得分明。
八年情深,早已让他熟悉她所有模样。
熟悉她临朝理政的凌厉果决,熟悉她权衡人心的审慎冷静,熟悉她深夜独处的清倦寂寥,更熟悉她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的坚韧孤勇。
晚风微凉,拂动他玄色衣袍,也吹起心底沉寂的思绪。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血色黄昏,也是这般暮色四合,宫墙染血,乱世飘摇。彼时她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臣无党、无依无靠,却依旧挺直脊背,与满朝世族抗衡,与漫天乱世对峙。
那时他便在心底暗下决心,终有一日,他要手握重兵,护她周全,为她扫平所有阻碍,让她不必再孤身一人直面风雨,不必再隐忍蛰伏、步步维艰。
八年砥砺,他做到了。
他成了大曜镇国将军,手握十万铁骑,镇守四方山河,可挡外敌千军,可定朝堂祸乱。
可唯独护不住她的孤寒。
帝位之巅,无人并肩,无人分忧,无人可懂她心底的疲惫与怅然。哪怕文武同心、君臣共济,终究是尊卑有别,君臣分野,隔着万丈深宫,隔着礼法天堑。
这份无能为力的怅然,是他八年坚守里,唯一的遗憾。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月色洒满宫廊。
萧惊珩立于灯火月色之间,身姿孤挺如峰,眉眼温柔又凛冽。他本可趁着今夜休整,闭目安歇,养足精神静待明日朝堂风波。可他无心安眠,满心牵挂,尽数系于那一盏彻夜不熄的帝王灯火之上。
他便这般静静立在廊下,不远不近,无声守护,以臣子最安分、最克制的姿态,伴她度过又一个深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