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学生运动的风潮迅速从大城市蔓延开来。几乎每一所大学、师范、甚至一些中学,都组织了抗日救国演讲队与宣传组。
国统区的报纸开始大量刊载《救国时报》、《民族呼声》和《大众抗敌》等文章,抨击日寇行径,号召全民团结。
北平、天津、上海、汉口、重庆……抗日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山雨欲来,雷声四起。
有的学生带伤继续写传单,有的师长站上讲台,用满腔热血换来一声声振臂高呼。
城中墙上,到处可见手写标语:“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国土不可让,民志不可辱”、“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华北”、“同仇敌忾”。
那种氛围,铺天盖地,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可没过几日安稳日子,听鹤楼那头却又起了波澜。
这日午后刚过,常胜一路小跑冲进内院,身上虽裹着风雪,额上却尽是汗珠,气喘吁吁地叫道:“快,十三爷让两位去前厅。”
兰笙听他语气慌张,问道:“怎么了师伯?什么事这么急?”
常胜喘了口气,搓着冻红的手,道:“不知道啊,只说是来了队日本人,点名让你们过去。”说罢又转身往偏房去,“我得通知喜鹊他们,也都得去。”
看着常胜远去的背影,予墨的眉心便紧了几分,兰笙也猛然一怔,眼神里浮上一抹忧色。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知肚明。自那场学生抗日游行之后,虽然京中几位校长出面担保,学生们暂未受罚,可这些戏园子里靠唱戏吃饭的,既无门无第,又无背景撑腰,若真被盯上,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兰笙要紧下唇,垂首沉思,“他们不是来找咱们秋后算账来了吧?”
予墨却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给他力量,说:“别怕,师兄,咱们啥也没干。”他眼眸清澈,“咬死不认。你台下满座观众都不怕了,还怕他们?”
兰笙忍不住笑了,那笑里却不以为然,有些戚戚然:“台下观众顶多是扔个鸡蛋、骂两句,人家可是有枪的。”
两人披了斗篷,互相整了整衣角,这才一同踏雪而行,往前厅而去。
前厅已有些人影憧憧。长条红木靠背椅上坐着几位身着制服的日本军官,皆是蹭亮皮靴,戎装笔挺。最中间那位年纪略长,光头带帽,面庞瘦削,嘴角含笑不笑,佩刀悬于腰侧的,正是白川浪则。
此时无人说话,厅中已经是一派肃杀之气。
十三爷站在一旁,神情捉摸不透,身后便是喜鹊、画眉、春来、冬吉等几位戏楼成员,也都肃容侍立。人人神色不一,或紧张,或疑惑,皆未敢言语。
“白川大佐,”十三爷拱手,语调谦恭,“您看现下咱们戏园子里的人都到齐了,您有何吩咐。”
白川浪则将佩刀到手杖一样靠着,略一偏头,唇角抿得细长,只一个眼色,两个日本兵便无声上前。
几个年幼的唱戏学徒缩作一团,面色惨白,抖得不行。最前面的那个不过十二三岁,叫做春来的,脸上的粉痕未褪,眼角还挂着未干的眼线。他看着那日本兵走近,忽然哆嗦着想往后退,可腿却僵住,竟是尿湿了裤脚。
“嗞啦!”
枪背划过军袍,翻转而出,冷不丁地重重砸在了他的头顶,只听“咚”地一声,春来应声倒下,血线从额头上滑落,染红了那条珍珠白的水袖。
周围人齐齐吸了口凉气,却不敢吭声。
第二个学徒也不过十四,素来胆小,如今见血,眼前一黑,竟差点栽倒。那日本兵却丝毫不怜,手中步枪扬起,枪背寒光一闪,便要再砸下去。
这时,一道身影如鹰击长空般疾步而出,单手一撑,牢牢按住那枪背。
“使不得!军爷!”
十三爷立在那儿,一身墨色长袍笔挺,腰束青绸带。只是那双眸子,半眯着叫人看不清。平日里,他言语不多,如今却抬起眼与那日本兵对上,毫不退让。
“军爷!”他尽力控制情绪,听起来不那么刚硬,“你看这群孩子们,年纪都还小,字都没认全,更别说上街游行了。”
“怕是都被吓着了,才这般慌张。”
白川浪则眯着眼看着十三爷,手虽然未动,但眼神已经在他脸上刮了个遍。
另一个日本兵走近,眼神冰冷,嘴角挂着讥笑,说着蹩脚的中文:“你们最好不要窝藏,不然,下场不好。”
十三爷垂眸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极有分寸,“若真藏了,我自当领罪。但若没藏,惊了这孩子们,误了咱们唱戏谋生,那也不好。”
白川浪则闻言,冷笑出声:“唱戏?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