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沛霖摇了摇头,只道:“陆校长和梅校长都去了警察厅,说是保释人手,拿了名单进去,但那边态度强硬,说还要逐个审问,查有无主使。”
“暂时……还出不来。”
一时间,屋子里又只剩下沉默。
予墨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我先回去了。明晚我再来帮阿姐换药,阿姐……一定要在家好好歇着,不然以后活动都不自如了。”
鹿沛霖皱眉,关切地说:“这么晚了还回去做什么?外面这么乱,回头又要出事了。”刘美贞也点头,示意予墨留下来。
予墨垂眸,安慰着众人:“不会的,我抄小道回去,师兄还在等我呢。”他有些别扭地说,“回去晚了,他会担心我。”
屋内的几人见他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无用,便只能反复叮咛:“路上千万小心些,见人绕道走,遇事莫逞强。”
“走青石巷,别往观音巷那边绕,刚回来时那边封了路。”
“夜路滑,别瞎跑了。”
予墨感恩众人的关心,一一应下,又细细叮嘱鹿予墨的饮食和伤口的护理,待众人话语渐息,他才悄然出门。
待回到会馆后院,予墨确认四下安全后才叩了两声门,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早已守在门内。
兰笙眉眼未改,见予墨进来,却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下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以为……”兰笙声音发颤,“以为,你出什么事,也被抓走了。”
予墨将他抱住,拍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的体温:“没事的,师兄……我只是帮阿姐治伤耽误了,真的没事。”
兰笙埋在他怀里,有些后怕,“咱们这几天可别乱跑了,说是到处乱抓人呢。”
“嗯,不跑了,我就在你身边。”予墨将他拉进屋里,顺手锁上门,屋内炭火暖暖。
接下来的几日,予墨每晚都来鹿宅。
又到傍晚时分,天色刚暗下来,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予墨小心推开鹿宅的门,快步走入堂屋,手里还提着一只布包,里面是新熬的药膏与换洗的纱布。
屋中几盏油灯静静地燃着,旁边予晗坐在椅子上,手臂还缠着纱布,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满是欣慰地道:“予墨,你来了。”
听到声音,鹿沛霖夫妇和宋予白也围了过来。
予墨检查完鹿予晗的手臂,放下布包,笑道:“还不错,就是伤口不能沾水,也得勤换药。不然化脓了,可不是小事。”
他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小心地揭开纱布,一股清苦的药香也随之溢出。
鹿沛霖带着眼镜端详着,连连点头,大加赞赏:“哟呵,你这手艺是咱们老鹿家的没错了,你没学医,真是可惜了。”
“不过,现在考医学校还来得及,怎样?考不考虑?”
予墨想了想,他那日见到太多受伤的学生了,学医能救助更多的人,于是下定决心:“是的大伯,我会用闲暇时间多看书的,争取考上医学校的!”
“姐,这两日还疼吗?”他又转头问予晗。
“夜里还有些痒。”
“那是要长好了。”予墨收拾好纱布和药水,又道,“今日去了会馆那边,听师兄说,那边也贴了许多告示,说是要抵制日货。”
“嗯。”予晗点头,“我们学校里也在传,那日报社的朋友说,《大公报》和《申报》都开始转发这次的学生活动了。”
予墨叹了口气,再次检查好伤口,说道:“现在的学生都是读书人里的中流砥柱,哪能不知国仇家恨?只是……终究是血肉之躯。”
予晗接过话语,看向旁边的几人:“我们都知道,虽然只是血肉之躯,但这一步,总得有人先走出去。”
又过了几日后,果然如街头小贩所言,那些被捕的学生们被几位校长与社会绅士从中斡旋后,得以保释出来。消息一传开,像是又给这座城点燃了一簇希望的火种。
兰笙那日回到小屋,听着坐在案前的予墨在念报纸:“师兄,你听这句,‘即使国破山河碎,我辈亦要以笔为枪、以身护国’。你猜,这是谁写的?”
兰笙摇头,进来坐在他身旁。
予墨又念着落款,“是湖南的几个中学联署,学生们自己写的。”
兰笙望着他,少见的神情严肃:“你看他们年纪也不大,却这么敢。我们身在梨园的,也该做些什么才行。”
予墨点头,眼底的波澜掩饰不住:“世道到了这个时候,人人皆是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