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比李砚初宽一些,嘴唇薄一些。贺植远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贺植远站在原地,周围全是喧闹的人声和相机快门声,他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条陌生的河流里,水漫过头顶,什么都听不见了。
盛夏伴着蝉鸣而至,古溪寺周围的梧桐树叶子肥厚油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贺植远常年泡在工地上,脸和胳膊又黑了一圈,衬衣领子被汗渍浸得发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古溪寺的修缮工程已经初具规模,那座倾斜的老塔被彻底拆除了,施工队沿用旧的地基,在上面重新建了一座八角塔,用的是老工艺,榫卯结构,木料是专门从黔东南运来的老杉木。新塔比旧塔高了两丈,飞檐翘角,脊兽蹲坐在屋脊两端,远远望去肃穆而挺拔。
四周的商业街区也在陆续扩建,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沿着山脚铺开,茶馆、书肆、手工作坊一家接一家地挂起了招牌。那条河流,李砚初当初露营时支过帐篷的那条河被规划成了滨水露营区,两岸修了木栈道和观景台,草坪重新铺过,种了成片的粉黛乱子草。每到傍晚,落日把余晖倾进河里,水面被揉碎了似的,泛起一层一层细密的金红色波纹,光线在水波中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彩虹。游客们举着手机在岸边拍个不停,孩子们赤脚踩在水边的浅滩上,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贺植远有时收工晚了,会绕一段路从河边走回去。他站在栈道上看那条彩虹色的河流,看那些扎着帐篷、烧烤、放风筝的人们,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沉寂下去。
寺庙开园的日子定在十月一日。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寺门前的红绸带挂了满墙,鞭炮从山脚一路响到山顶,香客络绎不绝。贺植远穿着一件干净的旧白衬衫,在门口买了三炷香,随着人流进去祭拜。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面容慈悲地垂着眼,供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他跪在蒲团上,把香插进香炉,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
他为李砚初供了一盏佛灯,是那种小小的酥油灯,盛在玻璃盏里,火苗跳动着,把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烘暖了。他在灯座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九个字:祈愿李砚初健康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太久没握笔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他把佛灯放在供桌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灯影映在观音低垂的眼睑上,像一滴温热的泪。
那天从古溪寺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贺植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车库灯光惨白,水泥柱子上印着潮湿的水渍,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去。左脚刚踩到地面,右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关门,身后突然扑上来一股蛮力,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湿漉漉的布片紧贴上来,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灌满了鼻腔。
贺植远下意识地挣扎,手臂抬起来想往后肘击,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那股药力凶猛地钻进脑子,视野里的灯光开始摇晃、拉长、变形。他的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整个身体歪倒下去,意识断裂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地下车库灰蒙蒙的天花板,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车门还敞着,驾驶座上的安全带回弹回去,轻轻晃了两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某种低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