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贺植远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得没有预兆,像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所有积攒的疲惫、郁结、不甘一齐涌出来,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泡软了。高烧连着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他瘦得脱了形,骨头支棱在皮肤底下,抬手都费劲。医生说这是免疫系统全面崩溃的结果,那些高压的工作和生活的剧烈转变令他的身体彻底垮掉,需要长期静养。
那些漂亮的衣服他再也没穿过,衣柜里挂着的大衣、西装、剪裁精良的衬衫,都被他收进了防尘袋,沉在柜子最深处。他觉得自己用不上那些了,那些衣服属于另一个贺植远。
他确实见到了宋晚丞,是在更早之前,市领导下乡审查古溪寺文旅项目。贺植远作为古溪寺设计师,在现场做最后一次复勘,那天日头很毒,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蹲在塔基旁画数据,汗顺着下巴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抬头的瞬间,他看到一行人沿着青石阶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量高挺,眉眼沉静,正是宋晚丞。
贺植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呼吸都没乱一分。整个审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宋晚丞走在队伍最前面,听项目负责人介绍修缮方案,偶尔点头或问几个问题,声音隔着十几步远传过来,低沉平稳,和从前一模一样。贺植远始终没抬头,也没上前打招呼,像一截沉默的桩子杵在角落里,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审查结束,领导们陆续离开,宋晚丞却留了下来。他踩着碎石子路走过来,皮鞋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停在贺植远面前。贺植远正在收卷尺,余光里那双鞋停了,他便也停了动作,直起身看着宋晚丞。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晚丞的半张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当年利用完我就把我拉黑,贺植远,你挺狠。”宋晚丞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尾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哑。
贺植远没理会他,只是弯腰把勘测工具一件件收进工具包里,拉链拉好,肩带甩上肩膀,绕过宋晚丞往山下走。青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痕。宋晚丞没有追上来,贺植远也没有回头。
沈慕谦生前捐赠的宁园,对外开放后迅速成了鹤市的旅游新地标,尤其是园中那棵白玉兰,春天一到,满树白花繁盛得像积了一场厚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游客踩过去都轻手轻脚,生怕碎了什么。
西府街原本就窄,两边挤满了老式店铺和居民楼,往日里勉强容得下游客走动,如今宁园火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涌进来打卡拍照,街道水泄不通。政府为此专门拆了一片老旧住宅,扩出一条新路,才勉强把这股客流消化掉。新闻报道上说,宁园单日最高接待量突破了五万人次。
贺植远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去看过一次。他挑的是周二,以为人会少些,但宁园门口依然排着长队,他随着人流慢慢挪进去,在那棵白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瘦削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微微凸起,后颈处有一颗小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侧脸被花瓣遮了一半,只露出下颌的弧线。贺植远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拨开人群往前冲,胳膊肘撞到了好几个人,道歉都顾不上说,一心只想追上那个背影。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肩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