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被调成了静音模式,荧幕上正播放着一部美剧,画面不断地变换着,光影在墙壁上无声地流动。贺植远认得那部剧,是李砚初最近在追的,讲的是几个年轻人的日常生活,节奏不快,情节琐碎但透着一种温暖的生活感。李砚初跟他说过剧情,讲得很认真,但他那会儿正在看图纸,只零零碎碎地听进去了几句,后来觉得愧疚,又专门去找了那部剧的资源来看,可惜只看了两集就被工作打断了。
他换好鞋,轻轻走进客厅,看到李砚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手机滑落在沙发坐垫的缝隙之间,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社交软件的时间线上。李砚初的睡姿很放松,身体微微侧着,脑袋歪向一边,枕在一个靠垫上,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触到地板。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但显然是在睡梦中蹬开了大半,毯子皱巴巴地堆在腰腹的位置,露出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T恤。电视机荧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五官映出一种柔和的质感。
贺植远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滑落的手机捡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又把那半杯凉透了的水端到岛台倒掉,把杂志摞整齐,然后把那条被蹬开的薄毯重新拉好,轻轻盖到李砚初的肩头。李砚初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醒。
弯腰靠近的时候,贺植远闻到了李砚初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种干净的、温热的气息。他没有急着走开,而是俯下身,在李砚初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吻落下去的时候,李砚初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睡梦中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贺植远多看了两眼他的睡脸,然后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前的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浅蓝色的,撕得有些歪,但贴得很牢。李砚初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字体不算规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笔画末尾还习惯性地带一点小小的钩子。
“厨房里热着汤,记得喝。李砚初。”
贺植远看着这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李砚初总喜欢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跟他交流,明明可以发消息,却偏要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眼的地方,好像笃定了他一定会看到。有时候是“记得吃冰箱里的水果”,有时候是“我出去买菜很快回来”,有时候只是画一个笑脸,什么字都不写。这些纸条攒了一大堆,被贺植远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一张都没有扔。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了睡衣,然后走向厨房。厨房的操作台上放着一个小砂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还裹了一层毛巾保温。贺植远揭开盖子,锅盖内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带着肉骨汤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砂锅里盛着大半锅排骨汤,汤色清亮,表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排骨炖得骨肉分离,轻轻一晃就颤巍巍地荡开。汤里面还加了藕块和红枣,藕炖得粉糯,红枣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汤底。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锅汤发了片刻的呆。李砚初炖汤的水准一向好,但他平时也忙,并不是每天都有心思下厨,能炖上这样一锅汤,大概是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不知道李砚初今天在厨房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贴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字,也许是随手撕下一张纸潦草地写了两笔就跑去干什么了。他想知道这些细节,但又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那张纸条已经在洗漱台前贴了一整晚,等他回来。
贺植远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汤,端到餐桌前坐下。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乎,他喝了一口,咸鲜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连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地通向四肢百骸。一口喝完,他停了一停,像是在认真体会这个味道,然后又喝了第二口。一整天的疲倦好像就是随着这几口热汤,一点一点地从他肩头卸下来,化在温暖的灯光和安静的夜里。他喝得很慢,半碗汤喝了将近十分钟,最后连汤带藕和几块排骨都吃得干干净净,又起身去盛了半碗,直到砂锅见底才作罢。
他洗完碗,关了厨房的灯,重新回到客厅。沙发足够大,当初买的时候他特意选了加长款的,李砚初当时还笑他一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沙发做什么,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后来李砚初搬进来了,这张沙发的尺寸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们偶尔会窝在上面一起看电影,一个人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看到一半就有人先睡着,另一个人舍不得动,就那样待到半夜,最后两个人歪七扭八地挤在沙发上睡到天亮。
贺植远把电视关掉,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温吞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在李砚初身旁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动作放得很轻很慢,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沙发确实足够宽敞,两个人并排躺着也绰绰有余,他甚至还能在头顶留出一些空隙来放一个靠枕。
李砚初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多出来的温度,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自然而然地侧过身,伸出手臂,把刚刚躺下的贺植远揽进了怀里。动作不轻不重,精准而笃定,就好像他的身体在入睡之后还记得某种约定,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哪个方向靠近,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把人圈进怀里。贺植远被这一下搂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李砚初的体温比他高一些,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像一面温和的墙,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他能感觉到李砚初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是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器。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躺在这个怀抱里,睁着眼睛看着沙发另一侧的扶手。落地灯还亮着,他没有起身去关,就让那一点微光留在屋子里,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鼻尖萦绕着李砚初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他自身的体温带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让贺植远整个人都软下来,像是被温水浸透了一样。
贺植远知足且珍重这一刻。
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呼吸的间隙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