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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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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坞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贺植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园林在深夜里的一声叹息。门外的巷子静极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何邮跟在他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春坞这个项目折腾了大半年,光是方案就推翻过四轮,市里的意见一天三变,今天说这里不够精致,明天说那里失了古意。何邮作为春坞的负责人,这大半年来几乎把自己熬成了半个园林专家,案头堆满了宋代的园冶和明代的长物志,有时候贺植远深夜路过他的办公室,还能看见灯亮着,何邮一个人对着图纸发呆。

“植远。”何邮叫住他。

贺植远停下脚步,回过头。何邮站在门廊的灯光下,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他比贺植远大上七八岁,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早年被合伙人坑过一次,赔进去好几年才缓过来,因此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此刻他手里那个信封被他反复捏了又捏,最后还是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何邮说,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前两天有人找到我,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贺植远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资料,就着路灯的光翻了翻。是一份古寺庙修缮的工程资料,抬头印着某县级市文化广电旅游局的函头纸,正文写得规规矩矩,措辞客气而官方。他快速扫过几行,目光落在地址那一栏,村子在鹤市往西的方向,地图上大约有一百来公里的距离,再往西就是连绵的丘陵地带了。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但印象中听人提起过,说是鹤市下面最穷的几个县之一,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古溪寺。”他念出寺庙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香火很旺的。”何邮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夜里的风确实有些凉了,“那一片几个村子的人都在那里烧香,据说挺灵验,所以周围十里八乡的信众不少。我认识的一个做古建的师傅去年去过那边,说那寺庙虽然破旧得不成样子了,但逢年过节的时候人山人海,连院子里都站不下。”

贺植远继续翻着资料,眉头微微皱起。后面几页附了项目的初步规划和预算,他只看了一眼报价的数字,就大致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活。那个数字低得有些离谱,即便是在鹤市周边的乡镇项目里也算得上是压得狠的,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座需要修缮的古寺,古建筑修缮不比平地起高楼,其中的门道多得很,光是前期测绘和勘查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每一块砖瓦的拆卸都要编号记录,每一个构件的修复都要遵循古法,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破坏文物。这样的工程做下来,成本和风险都比新建建筑高出太多,而报价却被压到了普通民建的标准线上。

“这个价格……”贺植远没有把话说完,但何邮明白他的意思。

“市里拨款有限,底下县里更没钱。”何邮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边的情况,年年财政吃紧,能把庙修起来就不错了。市里搞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想拉动旅游,带动那一带的经济,想法是好的,就是手头确实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地方的底子是好的,寺庙本身的建筑年代不晚于明代,山门那一片的斗拱规制看得出来是早期的做法,如果能好好修缮出来,以后配套上旅游设施,应该能成为鹤市周边一个不错的去处。”

贺植远把资料合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个项目何邮之前一定找过别人。鹤市的建筑圈子就这么大,做古建修缮的更是屈指可数,何邮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该认识的人都认识,该联络的渠道也都联络过了。这个项目从报价到地段到工期都不算理想,但凡手头有别的活计的公司都不愿意接,出力不讨好,利润薄得像纸,稍不留神还要倒贴。何邮辗转找到了他这里,想必也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

“我先看看。”贺植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把信封夹在臂弯里,态度温和而留有余地。

何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他了解贺植远做事的风格,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这个项目确实有它棘手的地方,但何邮心里清楚,如果连贺植远都不愿意接,那这份资料大概就只能永远躺在他抽屉的最深处了。

“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何邮说,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宁园的标书后天就要交了,这几天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贺植远应了一声,与他道了别,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春坞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在夜晚格外安静,两侧的高墙挡住了远处的车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宁园的方案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最后确认,明天上午跟施工队有一个碰头会,下午要见甲方的代表,后天就是投标的日子。至于手里这份古寺的资料,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想,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腾出精力去想。宁园的项目如果能拿下来,接下来大半年他和团队都要扑在上面,到时候别说接新项目了,现有的几个小工程恐怕都要往后排。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里,加快了脚步。车停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深夜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三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蓝牙,播放到一半的古典乐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他没有关掉,让音乐在车厢里缓缓铺开,然后打了一把方向,驶出了停车场。

从老城区回他住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夜深了路好走,一路绿灯畅行无阻。他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把自己从工作的状态里一点点拔出来,然后再以一个干净的姿态推开门,走回那个属于他和李砚初的空间。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李砚初没有发消息来,大概以为他要忙到更晚。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那盏灯是李砚初搬来之后添置的,灯罩是深灰色的棉麻材质,灯脚是一整块黄铜,沉甸甸地落在地板上,投出一圈温暖而克制的光晕,刚好照亮沙发和茶几这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暗色的轮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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