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连着一个月天不亮就赶到宁园,工作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初夏的鹤市,昼长夜短,可他却硬生生过出了不知晨昏的滋味。宁园那座百年古宅的一砖一瓦都像在跟他较劲,每一处勘测数据都必须精确到毫米级别。张礼跟着他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终于扛不住倒下了——小姑娘趴在测绘图纸上睡着,醒来就发了高烧。
贺植远给她放了几天假,自己将剩下的勘测工作接手,一个人加班加点地收尾。
勘测刚结束,设计工作又紧锣密鼓地压了上来。
方顺回公司取东西时,已近午夜。整层办公楼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尽头贺植远那间办公室还亮着惨白的灯管。他推门进去,就见贺植远伏在桌前,手边的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CAD线条。
“你手下的小孩都熬倒下了,”方顺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鼠标,语气半是心疼半是警告,“你可别跟着倒下。图今天画不完,明天再回来画就行。”
他可不希望公司这根顶梁柱出事——那是他赚钱的筹码,也是君柏能在鹤市站稳脚跟的根本。
贺植远这才从图纸里抽离出来,揉了揉酸胀的眼角,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二点零七分。
“知道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准备回家了。”
“等等,小贺,这里有份文件,你签一下。”方顺难得逮到人,连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是每月例行的财务报表,贺植远是君柏的法人,方顺只出资——这些年他一直恪守这个分工,从不过问贺植远的技术决策,也从不让他操心公司的经营状况。
贺植远扫了一眼,见数字没有异常,干脆利落地在末页签了字。
“好了。”
“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开车了。”贺植远从挂衣架上取下外套,黑色的薄款风衣,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人清瘦。他刚要迈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对了,宁园那边的护坡监测数据我今晚发你邮箱,你明天给甲方过目。”
“行。”方顺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明天宁园的李先生可能会参加一个行业酒会,我准备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搭上线。”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沉重。为了争取这个项目,他几乎押上了君柏全部的资源和心血。他相信贺植远的技术,但生意场上,光有技术远远不够。君柏和古建所之间,隔着的不是能力,是人脉和资历那道看不见的天堑。
贺植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宁园的项目丢了,对君柏影响会很大吗?”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公司的运营。
方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与从容:“君柏有你这块活招牌,宁园项目丢不丢都没关系。”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贺植远听得出那轻描淡写之下的重量。
深夜的鹤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贺植远开着那辆低调的银色轿车往春巷路驶去,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湿润的青草气息。
起初他以为是加班太久产生的错觉——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似乎从公司车库就一直跟在他后面。
他故意在下一个路口拐错了方向,偏离了回家的路线。
那辆车也拐了过来。
贺植远心头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直到那辆车的轮廓被路灯照亮,他才看清车牌——是李砚初的车。他们之前因为宁园项目打过几次照面,他对那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印象深刻。
只是他不理解李砚初的意图。
跟踪他?为什么?
车子没有再追上来。在李砚初的车消失在反光镜里的那一刻,贺植远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涌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回到家,他脱下风衣挂在玄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热水器的红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拧开水龙头,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
就在他准备脱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心跳漏了半拍。
“开门。”李砚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简短,没有多余的寒暄。
贺植远愣了一瞬。上楼时他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李砚初的脚步声太轻了——或者说,是他太专注于想那个人,以至于忽略了真实的靠近。
电话没有挂断。他赤着脚走过走廊,手指搭上那扇反锁的门,缓缓拉开。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道尽头那一扇小窗透进远处的城市灯火。李砚初就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冷冷地、灼灼地审视着他。
然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唇便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