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内,连溱看到了“李义”的尸首。
准确来说,是伪装成李义的浑邪人的尸首。
人皮面具揭开,底下赫然是一张异邦面孔。肤色黝黑,眼窝深陷,神情痛苦,嘴角、前襟与掌心皆沾了血迹。
白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没有外伤,衣裳上与手上的血迹应是呕血时沾染的。”
“没有外伤?”连溱皱眉,“那是如何死的?中毒?”
白斐点了点头:“中毒。不过,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辰内,让这十几人同时服下毒药。”
言外之意,这伙人早在被擒之前,甚至来盘龙哨之前,便被人下了毒,只是一直未发作。
这时,赵珩指了指她右手边那具尸首:“这人我认识,是看守我的人之一。”
他左右看了看:“还有几人不在里面,大约是在路上折了?”
连溱垂眸看了一圈,这伙人一路东逃西窜,伤病交加,折损几个在路途中倒也并不稀奇。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赵珩:“殿下被掳劫之前,当真没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吗?”
赵珩一怔,随即笃定道:“没有。”
连溱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移开目光:“可还有其他线索?”
白斐接话道:“每一具尸首,从里到外,干干净净。”他顿了顿,“除了长相奇怪点,就是一群普通匪徒,查不到任何线索。”
连溱点了点头:“那便都埋了吧。”
白斐一愣:“埋了?”
连溱面色平静:“既然有人算准了要他们死,那就算把尸体切片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白斐嘴角抽了抽:“……也不必说得这样吓人。”
他有些不甘道:“那就这么算了?”
连溱眼眸转向他:“当然……不。”
“这十八个人,要如何悄无声息混进县衙壮班中,又偏偏被安排来守卫盘龙哨……”她顿了顿,“总得找人要个说法。”
白斐蹙了蹙眉:“找谁?”
不多时,王三全便畏畏缩缩地被带了进来。他先觑了一眼排得齐齐整整的十八具尸首,又飞快地扫过面色沉静的连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老爷明鉴!殿下明鉴!我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在外面欠了……”
连溱听得头疼,打断王三全哭天喊地的调子:“本官是要问话,不是要定你的罪。如实答来便是。”
王三全连忙点头:“是、是!”
“这十八人你可都认得?”
“小人哪里认得这些奇形怪状的……”王三全看了一眼连溱的脸色,话一顿,咽了咽口水道,“小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手底下的人何时换了芯子,我竟是半点没察觉。”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寻常谁能料得到这种事……也,也不能全怪小人疏忽不是?”
连溱耐着性子道:“这两日他们都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
王三全拧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啊!有的!这十八人都是丙字班的,前日程先生来说要凿新井,我便让他们都去了。昨日……”他挠了挠头,“昨日我本想着要来盘龙哨,让弟兄们好生歇一日。谁知下午程先生又来了,说县尊大人有事要人帮忙,便顺手点了他们几个,昨天深夜才回来睡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这些,班里其他兄弟都可以作证。”
连溱追问:“可知叫他们去做何事?”
王三全小声道:“那小人哪敢问呐。”
连溱沉吟不语,王三全看了看她,试探着开口:“莫非是县尊大人他……”
连溱轻笑一声:“方才还说这不敢那不敢,眼下编排起上峰来,倒是胆子不小。”
王三全脑袋立刻磕地砰砰响:“小的冤枉啊!”
连溱懒得再看他,摆了摆手:“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白斐将人带了下去,她却仍立在原地出神,良久未曾言语。
“然后呢?”赵珩突然道。
连溱回过神:“什么然后?”
“传唤高世昌来问话啊。”赵珩蹙眉道,“县衙莫名其妙混进了浑邪人,又有方才王三全的口供,他这个当县令的脱得了干系?”
连溱不答反问:“然后呢?”
赵珩一怔:“什么?”
连溱道:“他若抵死不认,殿下有实证治他的罪吗?”
赵珩眯了眯眼:“本王看你是念着旧情,想包庇他。”
连溱面色淡了些,望着他没有说话。
赵珩“哼”了一声:“怎么,被本王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