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锤入手,他抵住箭杆尾端,以寸劲轻击。一下,又一下,箭头缓缓穿透了赵询肩前的皮肉,血色慢慢在颈下蔓延开来。
连溱不知道这穿骨破皮之痛究竟有多烈,只俯身贴在赵询耳侧,一声声唤他名字,可赵询已然没了回应的力气,只余微弱的气息告诉她,他尚有生机。
漫长的敲击终于止住,大夫剪断自前肩透出的箭头,又伸手探入后方创口,将残余箭杆缓缓抽了出来。
连溱望着箭杆沉入水底,血水在盆中一圈一圈漾开,缓缓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凉意浸骨,内衫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洇透。
老大夫将烧过的沸水棉布塞进前后两个创口里,又用布袋加压包扎妥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好在没有伤及天府大脉,出血量尚算可控,待血止住,再撒敷上止血散便好。”
他直起腰来,看向还在洇血的创口:“我等从未处置过这等箭伤,只能照着医书依样画葫芦。眼下箭虽取出,但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终归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医者仁心。连溱不由对这位老大夫生出一份真切的感念与敬重:“大夫辛苦了。”
“还得多亏你想出从前取箭头的法子,不然这年轻人得多遭多少罪。”老大夫叹了口气,又叮嘱道,“今夜得着人好生守着他,回阳固脱和清热解毒的药我等都已备好,晚些时候若是发了高热,便及时给他服下。”
连溱认真应下,又道:“几位大夫今夜可否就地歇下?至于诊费和酬劳,定然不会亏待了诸位。”
老大夫摆了摆手:“便是你不说,我们今夜也是不放心走的。”
他说罢,看向榻前三位大夫,三人皆是摇了摇头。
连溱不解:“怎么了?”
“这箭上的毒虽非立时致命,但我等未曾见过,辨不出来路,也不知后续有何变数。”老大夫面色凝重,“只能依着寻常解毒之法试一试,你……心里先有个底。”
连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诸位。”
大夫们收拾东西陆续退了出去。聂霜这才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衡儿莫怕,娘已遣人去了北境寻大夫,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连溱抬起眸子笑了笑:“谢谢娘。”
“跟娘说什么谢。”聂霜望向榻上的赵询,“你爹当年也是刀伤箭伤一路扛过来的,他从来不敢死,因为他知道,娘在等他回家。”
她回眸看向连溱,目光沉静而柔软:“晟王也会醒来的。他知道你在等他。”
连溱点点头:“嗯,我守着他。”随即又看向聂霜,“娘先回去歇息吧,蹲伏了一整日,定然也累了。”
聂霜望了她片刻,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便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当心些,若是累了便去歇着,莫要硬撑。”
……
连溱在床沿坐下,静静望着赵询失了血色的面庞。
她似乎从未这样认真地、细细地看过他。
眉骨峻挺,眼尾微微上扬,是极清隽贵气的长相,只是那双素来温柔含笑的眸子阖上了,倒显得五官凌厉了许多。
不对,她看过的。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躺在船板上,也是这般双目深阖,毫无生气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双眼睛再看她时,便都是如三月春水般的温煦?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道。
“我有点……害怕。”
她俯下身,将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你也怕过的,是不是?”
那日她昏迷不醒时,他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她榻边,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呼吸,整夜不敢合眼?他是不是也会攥着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她指尖,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是不是也会害怕……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知道你不会的。”
她的话音落下,赵询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连溱凑近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尾:“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她顿了顿,道,“等你醒了,我便说给你听。”
她起身端来热水,浸湿帕子,替他将脸颊与额角细细擦过。擦到手掌时,才发觉他的手心早已糊满了半干的血痕,指印掐得极深,也不知他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鼻间蓦地一酸,却不敢耽搁,取了药粉与裹帘,替他细细料理伤口。
处置妥当,她又坐回床沿,不时俯身去听他胸口的心跳。
三更时,察觉他呼吸有些凌乱,额间也泛起了热,连溱唤大夫来看了一回。所幸只是瘀血化热,服过一剂药后,便又睡得安稳了些。
到了五更天,确认高热已退,连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才堪堪松下心神,趴在床边浅眠了片刻。
只是阖眼不过一炷香时间,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她立时惊醒,起身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去,来人竟是赵珩与白斐。
赵珩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赵询,急切道:“我二哥如何了?”
不等连溱作答,他便三两步到了床头,垂眸望着赵询,眼眶霎时便泛了红,咬牙切齿道:“那群杀千刀的浑邪人……”
连溱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白斐,这位更是已经转过头去悄悄抹眼泪了。
连溱:“……”
这个家没她真不行。
她只得宽慰二人:“大夫说只要今晨退了热,便无性命之忧了。”
赵珩点点头,难得没有与她呛声:“昨夜多谢你了。”
连溱笑了笑:“殿下不必言谢。”随即转头看向白斐,“白仪卫,可将那伙浑邪人都带回来了?”
白斐点点头:“带回来了。”
连溱又道:“可审问过了?”
白斐道:“审不了。”不等连溱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全死了。”
连溱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们赶到的时候,这伙匪徒已经全部死在了河边,十八人,无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