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星星注意到了。
他不确定沈新辞是不是在看他,还是只是恰好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他注意到沈新辞说那句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拳。
像是想抓住什么。
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当晚,陆星星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新辞那句“想试试不一样的事”。
他想不明白。
沈新辞的生活这么规律这么稳定,大一这一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连早饭吃什么都不怎么换,他怎么会忽然想试试不一样的事?
是什么让他想改变?
还是说……
他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大一的方式得不到?
还是说……有什么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但他希望是。
他希望沈新辞说的“不一样的事”里,有他。
第二天早上,林越泽和顾眠先后离开了宿舍。
林越泽走的时候给了每个人一个拥抱,抱陆星星的时候差点把他举起来,陆星星吓得脸都白了。顾眠走的时候只是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暑假别死了”,然后戴上耳机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是两个人了。
陆星星的火车是下午两点的,沈新辞的高铁是下午四点。他们有一段同路的车程,可以从学校坐地铁到南城站,然后陆星星在南城站下车换乘大巴,沈新辞继续坐两站到高铁站。
陆星星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等沈新辞锁门。
沈新辞检查了一遍水电开关,把窗户关好,把多肉植物放进一个自制的通风盒里——上面贴了一张纸条:“每周浇水一次,不要多浇。”
那是暑假托付给宿管阿姨帮忙照顾的。
陆星星看着他蹲在窗台上调整那个通风盒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直到找到最完美的角度,才站起来拍拍手。
“好了。”他说。
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左手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陆星星拖着他的深蓝色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下楼,出了宿舍大门,走在梧桐道上。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次了。
暑假马上就要来了。
两个月。
六十二天。
一千四百八十八个小时。
陆星星在心里默算着,算到最后觉得心口有点闷。
地铁上人很多,两个人站着,一只手抓着扶手,行李箱靠在腿边。陆星星个子不算矮,但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还是被挤得东倒西歪。
又一次被人流推得差点没站稳的时候,沈新辞没有用语言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只是伸手,轻轻地、稳稳地扶住了陆星星的手肘。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防晒衣传到皮肤上,陆星星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新辞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就那样扶着陆星星的手肘,站了两站路,直到车厢里的人少了一些,他才松手。
松手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陆星星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彻底离开。
陆星星全程没有看他。
他盯着地铁车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看着他身后那个人微微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到南城站了。
陆星星该下车了。
他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拖到门口,地铁门打开,外面的站台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和广播提示音。
他该走了。
但他站在门口,没有迈出那一步。
身后传来沈新辞的声音。
“到站了。”
陆星星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沈新辞说。
陆星星点了点头。
他还是没有迈步。
地铁的提示音响了,提醒乘客门即将关闭。
陆星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车厢。
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门开始关闭。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沈新辞站在车门后面的表情,也怕沈新辞看见他不争气的眼泪。
他在站台上站了几秒钟,听着地铁启动、驶离、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沈新辞扶着的手肘。
那一点温度的痕迹还在。
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地铁都进站了,久到广播又播了一遍发车信息,他才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站口。
他没有哭,虽然眼眶红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无声地默念了一个数字。
六十二天。
沈新辞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车门在陆星星身后关上。
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看着他抬手的动作,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身。
然后地铁驶入了隧道,窗外变成了一片黑暗。
沈新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行李箱上坐下来。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跟他跨年夜说的一样。
但这一次,他多加了三个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