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陆星星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会儿眼。阳光打在他眼皮上，一片暖洋洋的。

他在想，大一就这样结束了。

九月还是刚入学的懵懂新生，现在已经是准大二的前辈了。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记忆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

他睁开眼，沈新辞正从对面的考场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脚步，朝对方走过去。

走廊里还有很多同学，考完试的兴奋、对暑假的期待、大包小包收拾行李的准备，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陆星星和沈新辞碰面的时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并排站在一起，顺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的一瞬间，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轰然炸开。

沈新辞看了陆星星一眼。

“考得怎么样？”

“还行。”陆星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文学理论的论述题正好是你给我画思维导图的那个，我写得很顺。”

沈新辞偷偷笑了。

陆星星捕捉到了那个微笑，心里也跟着笑了笑。

他喜欢看沈新辞笑，但沈新辞却不太爱笑。沈新辞笑起来是淡淡的，嘴角微翘，眉眼微微舒展，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束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回到宿舍，林越泽正在收拾行李，把东西往行李箱里塞得像打仗一样，衣服皱成一团，鞋子跟书本混在一起，整个场面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顾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喝牛奶一边看他收拾，表情平静得像在看纪录片。

“眠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林越泽崩溃地喊。

顾眠吸了一口牛奶，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叠。”

林越泽：“……”

陆星星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比上学期熟练了一些，但还是慢悠悠的，像是在拖延什么。

沈新辞也在收拾，但收拾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他说。

陆星星“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叠衣服。

沈新辞出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

林越泽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哟，买的什么？”

沈新辞把袋子放在桌上，取出保鲜盒打开——是西瓜，切成小块的那种，红瓤黑籽，还带着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冷气。

“水果店切好的。”沈新辞说，“天气热，吃不完浪费。”

他把保鲜盒放在桌面上，没有指定说给谁吃，但陆星星注意到其中一盒的西瓜明显切得更小更规整——方便拿起来吃，不用吐籽的那种。

林越泽不客气地拿了一盒，顾眠也拿了一盒。

陆星星走过去，沈新辞把那盒切得最小的递给他。

上面还插了一根叉子。

“吃吧。”沈新辞说。

陆星星接过那盒西瓜，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冰冰凉凉的，甜得恰到好处，连籽都被仔细的剔掉了。

他嚼着西瓜，忽然问了一句：“你出去了四十分钟，就是去买西瓜了吗？”

沈新辞的手顿了一下。

“绕了点路。”

“绕去南门那家水果店了？”陆星星追问。

他是知道的。北门外就有一家水果店，走过去只要五分钟，但南门那家水果店的老板会把西瓜切成更方便吃的小块，籽挑得也更干净。

沈新辞为什么要绕路去南门？

答案就在他手里这盒切得整整齐齐、一颗籽都没有的西瓜里。

沈新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另一盒西瓜，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目光没有看陆星星，而是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

但他的耳朵泛红了。

这一次陆星星看得很清楚，因为沈新辞今天没戴帽子也没有头发遮着，耳朵尖的那一点红在日光灯下无处遁形。

陆星星低下头，把叉子插进另一块西瓜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晚上，四个人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即将各奔东西”的气氛。林越泽罕见地没有打游戏，顾眠也罕见地没有戴耳机，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位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这个学期最丢人的瞬间、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哪门课的教授口音最重、下学期要不要一起租房子住（林越泽提了这个想法，被顾眠一句“你先学会收拾房间再说”给否了）。

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暑假分开的这段时间的快乐先预支了。

聊着聊着，林越泽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什么这学期没做成的事？下学期要补上的那种。”

顾眠想了想：“想看完那套推理小说，看到一半被期末打断了。”

“你那算什么事。”林越泽说，然后自己想了想，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正经的表情，“我想下次篮球赛赢一场，这赛季一场都没赢。”

沉默了几秒。

话题转到了陆星星身上。

“陆星星你呢？”林越泽问。

陆星星被点名的时候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过许多个念头，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他没有撒谎。

他真的没有。

他这学期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想和沈新辞分到同一个英语课小组？他们已经同组了三个project。

想和沈新辞一起去看电影？他们用林越泽的硬盘看了不下二十部。

想和沈新辞一起在学校里看樱花？看了，他还拍了照，沈新辞给他打了光。

想确认沈新辞有没有在看他？确认了，很多次。

想确定自己的心意？也确定了，很久以前就确定了，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

所以他没有未完成的事。

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不，有一件没做。

但那件事他从来不敢把它算进“想做的事”里，因为那不是一个可以“完成”的目标，那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这四年所有小心翼翼守护的距离和陪伴。

他不敢赌。

话题又转到了沈新辞。

“新辞你呢？”林越泽问。

沈新辞沉默了一会儿。

“下学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想试试不一样的事。”

“什么事？”

沈新辞没有回答。

他坐在台灯旁边，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分明。他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陆星星在那片柔光里看着他，心里甜滋滋的。

沈新辞说“想试试不一样的事”的时候，目光朝他这边偏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到林越泽和顾眠都不可能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