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氏的逻辑,也是陆守仁的逻辑。
三千两,买一个位置,买一个理由,买二十年的控制权。
清瑶睁开眼睛。
陈嬷嬷想了很久,手指在账册上慢慢滑。
“有”她说。“以前厨房的账很简单,买什么,花了多少,记一笔。对得上就行,王氏管了之后账变复杂了?”
“怎么复杂?”
“她把采购和报账分开了”陈嬷嬷说。“以前买菜的人报一个数,我记了就行,王氏管了之后买菜的人报一个数,她再报一个数。两个数不一样。”
两个数不一样。
清瑶明白了。
王氏管厨房之后,把采购和报账分开,买菜的人报实价,王氏报虚价。中间的差额就是她的。
这是张嬷嬷现在用的手法,但张嬷嬷不是原创,王氏才是。
二十年前,王氏嫁进来半年,用九百两启动资金,开始在厨房做假账。
从厨房开始,一步一步,到库房,到三房。到整个沈府。
清瑶合上账册。
“陈嬷嬷”她说。“这件事您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陈嬷嬷说。“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清瑶说。“他在太仓,我给他写了信,但这些信里写不了,太多了。”
陈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心疼。
“阿瑶”她说。“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清瑶说。“但账不等人”
陈嬷嬷没有再说话,她把账册放回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回腰间。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嬷嬷”她回头。“王氏的嫁妆娘家那份,一千两现银,她娘家做什么的?”
陈嬷嬷想了一下。“听说是做布匹生意的,宁京,开着几家布庄”
“布庄”清瑶说。“宁京的布庄,和陆守仁的铺子有没有来往?”
陈嬷嬷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管内账,外面的事不清楚”
清瑶点头,走了。
路上她一直在想。
王氏的娘家,宁京布庄,陆守仁的铺子也在宁京,布庄和商号有没有来往。
如果王氏娘家和陆守仁有生意上的来往,那三千两就不只是银子,是生意上的交易。
陆守仁出银子,王氏娘家出女儿,各取所需。
一个买了沈府内账的控制权,一个买了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宁京的布庄,宁京的商号。宁京的户部。
三个人,三条线,都在宁京。
回到屋里,阿蕊已经在等了。
“小姐”阿蕊说。“帕子拿回来了”
她把两块帕子放在桌上,藕荷色的,海棠花,是赵姨娘定的。
“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清瑶问。
阿蕊犹豫了一下。“有”
清瑶抬起头。“谁?”
“不认识”阿蕊说。“我从正门出去的时候,后面跟了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穿灰布短褐,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
“跟到哪里?”
“跟到柳记绣坊”阿蕊说。“我在绣坊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他还蹲在对面,看见我出来。他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
“往东”阿蕊说。“往仓巷方向”
清瑶沉默了。
往仓巷方向,仓巷有王记货栈,王记货栈是王氏的地盘。
跟着阿蕊的人,是王氏的人。
王氏不只是盯后门了,王氏开始盯人了,从盯门到盯人,从被动到主动。王氏在收紧网。
她怕了,怕清瑶查到什么,怕消息走漏,怕那张网被撕开一个口子。
“阿蕊”清瑶说。“你明天不要出门了”
“为什么?”
“你被盯上了”清瑶说。“再出门他们会跟到赵姨娘,跟到赵姨娘就会跟到陆家,跟到陆家就会跟到明珠。”
阿蕊的脸白了一下。“那怎么办?”
“等”清瑶说。“等王氏换人,换人的时候会有空档,空档那天你再出门。”
阿蕊点头。“那帕子怎么给赵姨娘?”
“不急”清瑶说。“帕子放在这里,等空档的时候再送”
阿蕊点头,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六月初九,陈嬷嬷确认:王氏嫁妆两千一百两,陆记商号出三千两,差额九百两永和三年九月补入。九百两进账后一个月,王氏开始管厨房。”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王氏的娘家宁京布庄,和陆守仁的铺子关系待查。”
然后她放下笔。
三千两,两千一百两嫁妆,九百两启动资金。
二十年前,陆守仁用三千两买了一个位置,买进了沈府,买下了内账。
二十年后,这张网还在转。
账本合上,放在枕边。
嫁妆清单是王氏的底,底已经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