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清瑶去找陈嬷嬷。
陈嬷嬷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旧账册,是八年前的老账,她每天都在翻。眼睛花了,但数字在她眼里比谁都清楚。
“阿瑶”陈嬷嬷抬起头。“什么事?”
清瑶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票根,放在桌上。
陈嬷嬷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陆家账房”清瑶说。“明珠传出来的”
陈嬷嬷没有说话,她把票根举到灯下,看了看盖章,又看了看字迹。然后放下。
“永和三年”她说。“二十年前”
“您记得那一年吗?”清瑶问。
陈嬷嬷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记得”她说。“那一年,老太爷还在,沈府还没分家,你父亲刚到京城。王氏刚嫁进来。”
“她嫁进来的时候,嫁妆有多少?”
陈嬷嬷睁开眼睛,看着清瑶。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查一笔账”清瑶说。“三千两,陆记商号出的,用途是嫁妆置办,我想知道王氏当年的嫁妆。到底有多少?”
陈嬷嬷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账房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柜子很旧。漆掉了大半,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柜门嘎吱一声响,里面堆着一摞旧账册。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陈嬷嬷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内账总册”
她把账册抱回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纸上慢慢滑。
“永和三年,三月”她说。“王氏嫁进来,嫁妆我记的,当时我刚接手内账,每一笔都记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
“嫁妆总值:两千一百两”
清瑶看着那个数字,两千一百两。
“其中一千两是现银”陈嬷嬷说。“王氏娘家带来的,压箱底的银子,另外一千一百两是首饰、衣料、家具,都是实物。我一样一样点过的。”
“两千一百两”清瑶说。
“对”陈嬷嬷说。“两千一百两,不是三千两”
清瑶没有说话。
两千一百两,票根上写的是三千两,差了九百两。
九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二十年。
清瑶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两是陆守仁出的,两千一百两变成了嫁妆,九百两去了哪里。
“陈嬷嬷”清瑶说。“王氏嫁进来之后,有没有后来添过嫁妆?”
陈嬷嬷的手指又动了,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
“有”她说。“永和三年九月,王氏添了一笔嫁妆,银子,九百两。”
九百两。
清瑶闭上眼睛。
三千两减去两千一百两,正好九百两。
陆记商号出了三千两,王氏嫁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千一百两,剩下的九百两是后来添的。
九百两,永和三年九月,嫁进来半年之后。
“这九百两从哪里来的?”清瑶问。
陈嬷嬷摇头。“账上只记了'嫁妆添置银九百两',没有写来源,当时我问过王氏,她说是娘家给的。”
“娘家给的”
“对”陈嬷嬷说。“王氏娘家在宁京,做什么的我不知道,但她说娘家给的,我就记了。那时候我刚接手内账,不敢多问?”
清瑶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两千一百两,九百两,三千两。
陆记商号出了三千两,两千一百两是嫁妆,九百两是后来添的。
但票根上写的是“嫁妆置办”。三千两。一次性付的。
那九百两为什么是后来添的。
清瑶想了一下,想明白了。
陆守仁出了三千两,两千一百两直接变成了嫁妆首饰、衣料、家具、现银。剩下九百两没有直接给,是留着的。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王氏站稳脚跟之后,再给她。
王氏嫁进来半年,在沈府站稳了,开始管内账了,这时候九百两进来了。
九百两不是嫁妆,是启动资金。
启动王氏在沈府的布局。
清瑶睁开眼睛。
“陈嬷嬷”她说。“这九百两进来之后,王氏做了什么?”
陈嬷嬷又翻了几页。
“永和三年十月”她说。“王氏开始管厨房”
“管厨房”
“对”陈嬷嬷说。“以前厨房是老太太管的,王氏嫁进来之后,老太太把厨房交给了她,说是新媳妇要学着管事。”
新媳妇要学着管事。
清瑶想了一下,王氏嫁进来半年就开始管厨房,管厨房管采买,管采买管银子。
九百两进来,一个月之后,王氏就开始管厨房。
时间对得上。
清瑶又想起一件事。陈嬷嬷说过。“沈府当年差点揭不开锅,是王氏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过来的。”
王氏从嫁妆里掏银子,掏的是什么,是那九百两吗。
如果九百两是陆守仁给的启动资金,王氏用这笔银子撑了沈府,然后沈府欠了她。
欠了她就有了管事的理由。
“我救了这个家,所以我该管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