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柳记绣坊的伙计来了。
这次不是带口信,是带了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很小,巴掌大,用旧布裹着。布上没有绣花,没有标记,就是一块普通的灰布。
伙计把布包放在门口的篮子里,阿蕊拿进来的。
“小姐,绣坊伙计说,这是赵姨娘让人送来的,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清瑶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很旧,发黄了,边角有折痕。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纸上是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不是赵姨娘的字。也不是明珠的字。
是一张票根。
“永和三年三月十六日,陆记商号,付白银三千两,整。具收人:王氏,用途:嫁妆置办。”
下面盖着一个章。章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陆记商号,宁京”
永和三年,二十年前。
清瑶的手停住了。
永和三年,二十年前,陆记商号,付白银三千两。给王氏,用途是嫁妆置办。
王氏的嫁妆是陆家出的。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陆记商号,宁京。陆守仁的铺子。
二十年前,王氏嫁进沈府,嫁妆是陆守仁出的银子。
清瑶把票根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数,第三遍看盖章。
陆记商号,宁京,陆守仁的铺子,二十年前刚开的铺子。
二十年前,曹世良刚进户部,陆守仁刚开第一家铺子,王氏刚嫁进沈府。
三件事,同一张票根,同一笔银子。
清瑶想起陈嬷嬷的话。“沈府当年差点揭不开锅,是王氏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过来的。”
王氏的嫁妆,是陆家的银子。
王氏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沈府用的是陆家的钱。
陆家出银子给王氏当嫁妆,王氏嫁进沈府,用陆家的银子撑起沈府,然后王氏控制沈府的内账。陆家在外面做生意,曹世良在户部。
三个人,三条线,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织了。
王氏不是嫁进沈府的,是被安插进沈府的。
三千两银子,买了一个位置,买了一个内账的控制权,买了二十年的布局。
清瑶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她五岁,母亲还在,父亲刚到京城。沈府还是老太爷当家。
那时候王氏刚嫁进来,带着三千两的嫁妆,在沈府站稳了脚跟,然后一步一步。从管小账到管大账,从管厨房到管库房,从管三房到管全家。
每一步都有陆家的银子在后面撑着。
王氏的娘家在宁京,做什么的。清瑶不知道,但如果王氏的娘家和陆守仁有来往那三千两就不只是银子。是买路钱。
买进沈府的路,买下内账的路,买通二十年的路。
清瑶睁开眼睛。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管了沈家二十三家铺面的账,整个扬州都知道沈家有个女账房,但她从来不知道沈府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从王氏嫁进来的那一天起,沈府的账就不干净。
清瑶把票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明珠的字迹。
“这东西在账房柜子最底层,压在一堆旧契书底下,没有人翻过,我翻了。”
清瑶看着这行字。
明珠在陆家账房,翻了柜子最底层,翻了旧契书,找到了这张票根。
她为什么翻旧契书,因为她知道旧的东西最容易被忽略,新的有人看,旧的没人翻。
明珠学了清瑶六年本事,其中一件旧账比新账重要,新账是面子,旧账是里子。
但明珠学走的不只是本事,还有直觉,她知道什么该翻,什么该找。什么该传出来。
清瑶把票根折好,夹在账本里,和昨天赵姨娘的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旧的,一张新的,旧的是二十年前的票根。新的是昨天的口信。
两张纸,隔着二十年,写着同一笔账。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初八,王氏嫁妆票根,陆记商号,永和三年。三千两,陆守仁出的银子,王氏是陆家安插进沈府的。”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句话。
“王氏不是嫁进来的,是买进来的”
她合上账本。
窗外,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她想起父亲,父亲在太仓,父亲不知道这些,父亲只知道太仓的账不对。但不知道太仓的账连着沈府的账,沈府的账连着陆家的账,陆家的账连着户部的账。
一张票根,把所有账连在了一起。
黑暗中,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明天,把票根的事告诉陈嬷嬷,陈嬷嬷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一定知道王氏的嫁妆当年有多少。哪些是娘家带来的,哪些是后来添的。
如果嫁妆里有三千两是陆家的银子那王氏的娘家,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账不会说谎,票根不会说谎。二十年前的三千两白银,白纸黑字,盖着章。
这张票根是王氏最怕的东西,比账本更怕,因为账本可以改,票根改不了。
改不了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