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刘大坐在床沿上,背弓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烟嘴是铜的,被磨得锃亮。
“有一半是真的歉收,去年伏天旱了一个月,水田减了百来石。”
“另一半呢?”
“另一半报给府里的时候被压下去了,压到了账面底下,说是库存,但实际上那批粮没有进库房。”
“去了哪里?”
刘大拿起旱烟杆。在地上画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户”。第二个字他只画了半边是一个“布”字。没画完。但沈清瑶看懂了。布字在户右边“部”。
“说清楚”沈清瑶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年前的秋天,王家的一个新管事来庄上看过账,看完了说田庄的实收报得太高,让重新做一本压三成。他拿走了一份账册,我当时没多想他是大太的人,我以为是府里的安排,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给沈府做账,是给户部的一个郎中做账。粮食压到三成压出来的那一份不进沈府的库,也不进户部的官仓,进的是那个郎中自己的私仓,这两年压了差不多六百石。六成从大田庄出,四成从小田庄出。”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扶着桌角,现在松开了手背上有青筋,但不说话。
沈清瑶把烂账本翻开,把每一笔压下来的粮食记在自己随身带的空白账册上。日期,数量,去向,每写一笔都用算盘对了一遍。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啪响,响声在土坯房里回荡,像在数什么,数的不是粮食,是命。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赵管事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我说了我去年秋收之后去府里找过大太,她说知道了,让我回去好生种地,过了三天小田庄的庄头老马不见了。说是调去南边,再也没人见过他,我就懂了不是没人知道这事,是知道的人都在那本账上,压口的时候谁也不提?”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又说了?”
刘大抬起头,看着沈清瑶。他的眼眶里有一层东西不像是泪,像是看一个东西看得太久了把眼眶看酸了。
“因为有人问了,这些年二姑娘是第一个坐下来翻我这本烂账的人。”刘大的声音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管了十二年田地,年报账,年压,年做假。我做的假账比我写的真账还多,我都不敢看自己写的字了,但今天二姑娘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加。加出来的数是对的,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有人看了,有人信了。我就可以说了。”
沈清瑶把合上的账本往前推了半寸,没有推到他面前,推到桌子中间,停在那里。
“这本账你留着,我抄一份带走,如果有人来问你说没给我看过。”
“不会有人来问的”刘大把旱烟杆搁在桌上。铜嘴磕在木头上。轻一声。“他们不需要问我他们只要看账本,官账还在一千一百八十石上,什么都不会变,除非有人改官账?”
沈清瑶看了赵管事一眼,赵管事明白她的意思官账在户部,要改户部的官账,只有一个人能做。陆景行。
她把算盘收起来,算盘是她随身带的,小的,只有七档。但够用了,她把算盘放进布包里,布包里还有笔,墨。空白账册,这些东西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像一个打仗的人随身带着刀。
从田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骡车沿着土路往回走,路边麦田里的麦穗在晚风里微点着头。天边的云被太阳染红了,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像一匹绸缎铺在天上。
沈清瑶坐在车上把抄回来的流水账从头翻了一遍,每一笔都对过了,三百四十三石,六百石。一个庄头一本烂账,藏了两年的真相,她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着,怕风吹走。
车轮碾过车辙,颠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晃,账本差点掉。她赶紧按住,按得紧的,这本账本比什么都重要,比她自己的命重要。因为上面记的不只是粮食,记的是一个人的命,刘大的命,老马的命。以后可能还有更多人的命。
赵管事在前面赶车,忽然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
“二姑娘你今天不该来的”
“为什么?”
“你知道了,就卷进去了”
沈清瑶把账本合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宁京城墙,城墙高,城墙厚。城墙上的旗在风里飘,她看着城墙,城墙像一个人的脸,严肃。冷,不说话,但它看见了一切,田庄里的粮食。庄头的烂账,户部的私仓,它都看见了,但它不说。
“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在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