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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大庄暗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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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天还没亮透,三辆骡车停在后门外。

后门外是仓巷,仓巷静,没有人,天边刚泛白。东边有一抹红,是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到了,照在墙头上。墙头上的草在光里摇。

赵管事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面腰牌是沈府管事的牌子,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油纸包的角被油浸透了,是厨房包的烧饼,他昨晚让阿蕊告诉沈清瑶寅时三刻出发,去田庄。当天晚上赶回来。

沈清瑶从后门出来的时候,赵管事正在往车上搬一摞空账本,摞得很整齐,毛边朝里。封面朝外,最上面那本是他自己用的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大田庄。

“用你自己的账本?”沈清瑶问。

“自己的用得顺手”赵管事说。把账本放在车座上。又放了一支笔和半块墨。墨上裹了一张纸防蹭。“二姑娘,我多嘴一句到田庄之后你只管看,只管记,不要问。”

“为什么?”

“因为庄头是王氏的人,问多了话会传回去”

“传回去正好”

赵管事愣了一下,然后没有接话,只是把烧饼掰了一半递给沈清瑶。

骡车出了城,往西走,宁京城西门叫丰义,门洞里风很大。骡子走进去的时候耳朵向后贴它不喜欢风声,门洞里有回声,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像在唱歌,出了丰义,路两边开始变绿,麦子已经灌浆了。一片一片的青黄色在晨光里铺开,风一吹像水面上的波浪,一条土路从麦田中间穿过去,路上有很深的车辙。是收粮时牛车压出来的,车辙里有水,是昨夜的露水,骡子踩过去。水溅起来,溅在车轮上。

沈清瑶坐在车上,手里拿着赵管事给的半个烧饼,烧饼凉了,硬了。但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赵管事在前面赶车。不回头,不说话,他赶了二十年的车,手稳。鞭子不打骡子,只是在空中甩一下,骡子就懂了,往左。往右,快,慢。

大田庄在城外十五里。沈府名下最大的田庄。管着三百亩水田和两百亩旱地。每年秋粮入库大概在一千二百石左右。但这个数字是“账面入库”。实际收了多少只有庄头和库房知道。

车到大田庄的时候,太阳刚过树梢,田庄的院墙是土夯的,不高。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了草,院门开着,门上的漆剥了。露出灰色的木头,门里是一方晒场,地上铺了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层谷壳,没扫干净。谷壳在风里飘,落在人的头发上,衣服上,晒场边有几棵树。槐树,柳树,树下有几只鸡,鸡在地上啄食。不怕人,晒场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子卷到肘上。手臂晒得黝黑,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草鞋边已经磨烂了,这人弓着身子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刘大”赵管事从车上下来。叫了一声。“庄头”

刘大没直身,只是把头抬起来看了赵管事一眼,然后看见车上的沈清瑶,他明显愣了一下。一个姑娘来庄子上查账他在沈府管了十二年田地,头一回见到。

“这是三房的二姑娘”赵管事说。

“二姑娘”刘大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不高并非不恭敬,而是腰不好。站久了就直不起来。“屋子里坐晒场上风大”

刘大住的是田庄边上的一间土坯房,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全是麻袋,装了半袋谷子,堆在墙角,麻袋上有虫蛀的洞。谷子从洞里漏出来,地上散了一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烂了的账本不是官账,是他自己的流水。皮子上用麻绳缝过一次,纸角全卷了,有水渍,有汗渍。有油渍,是十二年翻出来的。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旧衣补了又补,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有深有浅。是不同年份补的,衣领磨白了,袖口磨破了,但叠得整齐。挂着,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沈清瑶坐下来,拿起这本烂账本。开始翻。

“这是你自己的记的?”

“对,记了反正就是每天收了多少,打了多少都记?”刘大把旱烟杆放在桌上。烟杆是竹子的。竹节上刻了一个“刘”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得歪扭。但清楚。“我记了十二年,一天不落,有时候白天干活没时间记,晚上点灯补上。灯油贵,我就借着月光写,写得歪,但数目是对的。”

“官账呢?”

刘大没说话。赵管事替他答了。“官账每年秋收之后汇总,一式两份,一份交府里,一份交户部备案。”

“官账记了多少?”

“去年记的是大田庄秋粮入库,一千一百八十石。”

沈清瑶翻着刘大的烂账本,翻到去年的那几页,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你自己的账记的是一千五百二十三石”

刘大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他拿起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旱烟了,还是磕。磕了三下才说出话。

“二姑娘你一眼就算出来了”

“不是算的,加的,每一笔都在你自己写的本子上,我只是把它们从头加到了一尾。”她把烂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刘大。“差的三百四十三石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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