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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砖窑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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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出一次窑?”

“四天,四天出一窑”

“一窑多少?”

“两千五到三千,看火候”

清瑶在心里算了一道数,四天一窑,一窑两千五到三千,一个月就是将近两万块砖。但田庄的库存账上一个月只记了五千块,差额是一万五,一万五千块砖,按市价每千块一两银子一个月十五两。一年一百八十两,加上亩产缺口的三百两将近五百两一年,张福来在沈府干了八年,光是田庄这一块。将近四千两。

四千两,沈伯安一个户部正六品主事的一年俸禄才四十两,他一百年的俸禄不抵张福来八年的私账。

“这些砖送哪去?”

“城北,同利砖行”马长工抢着回答了。像是怕牛长工说错话。

“每个月送多少趟?”

“十五趟十六趟,隔天一趟”

“送到之后谁签收?”

“范掌柜,他自己签”

范掌柜,铺子里穿绸衫的那个人。

清瑶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阿蕊跟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那个姓牛的人脚肯定很疼”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脚趾头缩了两下,不是一下,是两下。”

清瑶没说话,阿蕊的数字直觉越来越好了,她不是在数砖,是在数疼的时长,疼的次数。她已经学会用眼睛记账了。

回到庄院。清瑶找鲁庄头要了仓库的出入库记录。一本线装的厚册子。封面上贴着红纸“西郊田庄存窑记录”。她用了一个时辰把砖窑的生产记录跟田庄的存储记录逐月对照了一遍。结果是每个月都有差额。差额的方向永远一样。砖窑出得多。库存记得少。差额流向了同一个地方。同利砖行。

她把对照表放在桌上,鲁庄头站在门口,一个字没说,他并非在装无辜,而是在等待审判。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清瑶把账册合上了,问了他一个问题。

“鲁庄头,你在这田庄干多久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亩产是多少?”

“三石五斗”

“现在账上记的是多少?”

鲁庄头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压在田庄账册底下。不是大门钥匙,不是仓库钥匙,是一把老式铜钥匙钥匙头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这把钥匙跟了他很多年,可能比陈嬷离府的时间还长。

“砖窑后头,有一间小屋”他说。“里面不是田庄的账,是我自己的,八年,每一笔都在里面。”

他没说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没为自己辩解,没给理由。只是把信物放在桌上像把压在床底下的旧箱子拖出来摆在你面前,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打开看一眼。

“谢”清瑶拿起钥匙。铜钥匙在掌心里是凉的。但鲁庄头握了它太久钥匙的一侧比另一侧更光滑。是被拇指磨的。他每天晚上大概都会把这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摸一摸。然后放回去。

那间小屋在砖窑后面的一片杂木林里,四方,只有一扇窗,窗纸是新糊的窗纸是新的。说明他经常来,门上的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就开了。

屋里的摆设极简,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上一本黄历。除此之外全是账册,账册堆了两摞齐腰高,每本都是蓝布封面,按年份排好。从八年前到现在,一本不差。

清瑶翻开最上面那一本,上面记的不是假账是真实的亩产和真实的砖产量。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核对画押,纸张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说明这些账每年都被翻出来看过,不是藏起来就忘了是每年都在看。

陈嬷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把所有的账册翻了一遍,她翻账的速度比清瑶快得多。一页扫一眼睛不动,手指在页面上从上往下划,划到某个位置停下来,用手指点一点。再继续划,她每在某一页停留那一页就一定有数字跟沈府的账对不上。

翻完最后一本,陈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鲁庄头本人拿的,八年不到六十两”

六十两,每年不到八两,不够买一头好骡子,但他赔上了二十一年的老实名声。就为了每年八两的昧心钱,不是贪,是没办法拒绝。

陈嬷把老花镜放回布包里。又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不需要纸张的判决书。“大头,全通过张福来交到了大房,鲁庄头不是获利者,他是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老水手。二十一年,从年轻干到白胡子,账本上的主人从未让他上岸,他一直在舀自己脚下漏进来的水。一边舀一边骂但船仍是大房的,桨仍是周嬷出钱供的。”

清瑶把账册合上,她把鲁庄头的名字记在了三栏账的借贷页但不是借方,是贷方。欠了他二十一年的清白,她决定绕过他。只追到他给的钥匙为止,但有一件事她要替他做把他的名字从王氏的账上划掉。他欠的是沈府,沈府欠他的是一个不必再舀水的晚年。

“走吧”清瑶说。“回去了”

阿蕊在门口蹲着,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她从田庄门口画到砖窑门口,又从砖窑门口画到小屋门口。满地的圈,她说这些圈是路以后再来的时候不会迷路,她说迷路不是因为不认识方向,是怕下次来的时候有些房子不在了。她用圈记住房子的位置房子塌了,圈还在。

陈嬷走在最后面,走到田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那道青砖墙,墙没变。门上的漆干了,她伸出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下。不是摸漆,是摸一个旧钉孔,那个孔是她二十一年前钉一个挂钩时留下的。是用来挂什么东西的,她不说了,但她的手指在那个钉孔里停了三息,然后轻按了按。像在按一个开关。

马车回城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阿蕊睡在阿青腿上,阿青用一只手挡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陈嬷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但这一次她没有攥紧手指松开了半寸,布包搭在她膝上,里面的账册露出一角,蓝布封面上压着一行褪了色的字。西郊田庄,她的字,二十一年前,她在封面贴上了红纸。六年后她被迫离开以为以后再也不会翻开这本账,现在她又翻开了,不是她一个人的账,是三个人的她的,鲁庄头的。还有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张福来但他留下的数字证明她们都没有撒谎,数字不为任何人作证,也不为任何人说谎。

回府后清瑶在暗棋页上写了三行字。

鲁庄头证人,暗账现存,廿一年,同利砖行→范掌柜→大房。田庄线归拢王氏缺口一年约五百两,八年约四千。

她写完,把第四栏翻到最前面,王氏的名字旁,她画了第一个红圈不是封口的那种圈,是开口的。像一条线绕了一圈回来,在起点旁边留了一条缝,那是对陈嬷和鲁庄头的扣在船上的人,给他们留一道可以上岸的缝。

窗外三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东边,砖窑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但快了。线已经够长了,够拉着整条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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