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沈明珠等了二十天。

从二月十五见过沈清瑶之后，她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敢，是在等。等一个不用经过清瑶就能碰到的消息。她知道清瑶在记她的账那天在桌上看到三栏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人情栏上有一行“陆景行二月初十”。旁边还有周姨娘。柳姨娘。阿蕊。陈嬷。这些名字不是随便记的，是清瑶信任的名单。名单上没有她。所以她要绕开。绕开那张桌子。绕开那些人。绕开清瑶的眼睛。

机会在三月十九。

那天大房来了客，陆家二房的赵姨娘带着一个丫鬟登门不是来见王氏，是来找周姨娘的。两个人在大房偏厅坐了半个时辰，赵姨娘说去年冬天从周姨娘手里拿的那幅绣屏陆家老太很喜欢。摆在暖阁里，今年还想再要一幅，找周姨娘去描花样。

周姨娘绣工好，好到什么程度大房的王氏每年节的绣品赠礼，有一半是周姨娘代绣的。王氏把她的名字藏起来，只留自己的款，但绣面不会说谎，针脚细。配色匀，同样的牡丹，她绣出来的就是多一层透气感像花瓣刚从水里捞出来，赵姨娘识货。她在陆家二房管采买，见过的东西多，她能一眼看出哪幅是周姨娘绣的针尖走线的时候有一个向右微偏的习惯。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你收不收徒弟”赵姨娘问周姨娘。

“我不收徒弟，但可以帮你看花样”周姨娘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她看着赵姨娘手里的采买单子那是陆家二房的下月采买清单。纸张不厚，但墨迹很新。说明赵姨娘刚对的账。她来沈府不单是为了绣屏。她有别的事。

周姨娘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她女儿知道。

明珠那天没在偏厅，她在回廊，偏厅的窗户开了一道缝春天的风从缝里灌进去，她站在缝后面。听了整半个时辰，她听到的不只是绣屏，她听到赵姨娘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陆家二房的采买每月进出约八十两，这笔钱不经过大房二房有自己的账。

第二件。赵姨娘说陆家二房之前的采买管事去年冬辞了“回老家了，家里老娘病”新管事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这两个月是她自己在管。管得很累。她说她不太会算账“只会记流水，有时候流水跟库存对不上，烦得很”

第三件。赵姨娘走的时候周姨娘送到门口。赵姨娘拉着周姨娘的手说了一句话“你们府上那个三房的小姑娘，清瑶，听说很会算账，可惜太忙了，不然想请教她。”

周姨娘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笑了笑说“慢走”。然后关上了门。

明珠在回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出去，没有跟赵姨娘打招呼，没有趁机自我介绍。她只是把这三件事记在脑子里，然后回了自己屋子。

关上门，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是前些天从清瑶那里借的《日用杂录》。里面记的是沈府近半年的采买价目，她翻到厨房那一页，用炭条在底下写了两行字。

“陆家二房，采买月八十两，管事空缺”

“赵姨娘管不过来”

写完，她把账册合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翻开账册，在第二行下面加了一行。

“她不会算账，我会”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把“我会”两个字按住。按了约莫十息。手指抬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字被炭抹开了一点但不是抹掉，是抹得更深了。因为手指的热度把炭粉压进了纸纹里。

三月二十，明珠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去找周姨娘要了赵姨娘留下的采买单，周姨娘以为她是好奇，没有多想，把单子给了她。单子上列了二十几项从茶叶到绸缎，从灯油到炭，每项后面标了预算，但没有标上月结余。没有标同期对比，没有标哪些是固定支出、哪些是临时追加，只是一张流水，像一个从来没学过记账的人自己摸索出来的该有的都没记。但数字是对的。

明珠用一个晚上把这张单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加了四栏，预算，上月实支，差额，余量。然后翻出沈府厨房采买的旧账比对着当时同样的物价，在每一项后面注了市场均价。又加了一栏，偏高/偏低。

做完已经是四更，她吹了灯，但没有睡，她在黑暗里坐着。窗外有一点月光，照在那张重新整理过的清单上，赵姨娘原来的流水在左边，她整理的在右边。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像两个人在说话，左边那个人说我管不过来，右边那个人说我帮你。

她没有把这张清单寄出去，也没有让周姨娘转交，她只是放在自己抽屉里，夹在那本《日用杂录》中间。她知道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太快了，她才十四，赵姨娘跟她就一面之缘而且是隔着一道窗缝的一面。对方甚至不知道她存在，如果现在递过去太急了，像一个人还没敲门就把礼物塞进门缝，收礼的人只会觉得礼物扎手。

但她不着急，那张清单是她的第一张名片，不急递出去，但得先做好。

三月二十一，她开始学打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