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交错的细长窄道里,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齐肩短发的女人艰难挤过挨在一起的空调外机,最终走到熟悉的、滴着水的一片泥泞的水泥地。
她伸出十指空空的手,像是怕这块地会塌陷似的,轻轻抚摸泥土上新长出的一株嫩草。
也许因为这里曾经沾了他的鲜血,所以植物才长得这么好吧。
它们都得到了来自他的养分,算起来,离那件事也过去了五年。
自从原本应该继承徐家的大儿子去世,整个G市陷入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局面。徐家长子的死把帮派间那点处于暗处的东西搬到了明面上,警方不可能不管。
秦家黑白两道通吃,影响还没有那么大。
主要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起家的徐家,还没有到完全能甩开那一片暗区里的蝼蚁的地步。二十一岁的秦未晞已经有了远超这个年纪的远见,她知道,徐家老爷子一定会赌一把。
不放手。一条道走到黑。
整个徐家,规模不如秦家大。原本家里人有让自己和新兴势力联姻的打算,因为长子已逝,这件事也作罢。
倒也没什么惋惜。秦未晞清楚,自己在家族的大局里,只算一颗棋子。事实上,身处其中的人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物件,没有人能够幸免。
不是往这儿推,也要往那儿推。
作为家中的老二,总是要比其他人早成熟些。
上头的大姐代表秦家的门面,选了当地一个势力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下面一个弟弟,秦家未来大概率是要交给他的,婚事也不能乱定。
事实上,因为最近越来越紧急的局势,整个G市和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陆续定下了婚事。
她曾经见过徐家长子几面,与想象中这种家庭培养出的人不太一样。虽然出身于一个不太干净的家族,作为继承者,也懂一些道上的手段,但是除了必要情况,他很少折磨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
秦未晞记得他的眼睛,乌黑的瞳仁中闪着皎洁的光,有一种和他身份不符的温柔。
和他一起参加的那一次晚宴,她一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大概是徐家的人和他说了什么,那一天,受欢迎的徐家长子始终陪在她身边。
当时的秦未晞心中藏着无法抑制的慌乱,和他去天台时走那一段短短的楼梯,一共十步不到,连摔了三个踉跄。
没办法,十六岁的她还没有驯服脚上这双高跟鞋。
一只温柔的手,动作轻缓地托起她的腰。她的余光瞟到,他的手是握拳的,只是虚搭在她的腰际。
晚宴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呀,你今天终于抬头了。”
他的笑那么好看,温柔得像从天而降的神祇。
秦未晞呆在原地,话音刚落,她的鼻子被轻轻刮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个动作,小时候父母很少关心她,大姐为了锻炼她,对她异常严格。
“再不抬头的话,我想,今天我特地做的发型,也许就要白费了呢。”
他夸她,真是个非常礼貌又厉害的孩子。
他说,秦家二女儿冷美人的名号,在G市非常出名。百闻不如一见,真人相较于他们说的凌冽,更多一分可爱。
他牵着她的手,问她高跟鞋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脱下来一会?
二十一岁的秦未晞想起这一天,嘴边依然会露出笑容。
可惜她和他,注定不在一个世界。
她多么向往,自己也能成为这样善良、至纯至真的人,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这样美好的人身边。
现实极其冰冷,如果想成为领导者,她不能有任何私人情感。
爱虚无缥缈,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所以,她不能放弃自己攥紧的那些权力。
那一天,是秦未晞唯一成为少女的时刻。
剩下的岁月里,她注定只能仰望星空,期望自己是那唯一的月亮,所有星星都围在自己身旁。
尽管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偶尔……也要允许她做一做梦吧……
……
从窄道里挤出,女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手机铃在这时响起,她看了一眼,自己居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大多是大姐打来的,自从她出嫁之后,姐妹间的联系少得可怜,她不明白大姐在这时有什么要找她说的内容。
电话在她面前挂断。秦未晞摇了摇头,反正她马上就要坐车回家,有什么事可以回家再说。
往前走了二三十米,原先停在那儿的车不见踪影。
G市那时的治安还不太好,秦未晞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以为有当地的团伙埋伏在那儿,等着她走过去后将她迷晕。
这时的她才想起,自己得先看一眼大姐给她发的短信。
“他去接你了。”
前面的消息太多,秦未晞来不及一下看完,只能艰难理解最后一句。
他,他是谁?
“去街角等他。”大姐的消息又一次发来,她懵懵懂懂地往前方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里。
车后站着一个男人,在G市寒冷的初冬,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西装。
他很高,气质很好,但和许家长子不一样的是,这个男人没有那种儒雅的感觉,虽然是桃花眼,眼角却向里勾了勾,暗藏着城府。
不过,秦未晞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现在街道上的人中,他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冷血、淡漠,这是宋星辰给秦未晞留下的第一印象。
他含了一支烟在口中,烟圈在空气中袅袅上升。秦未晞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平时一定不抽。
握烟的姿势生疏得可怕,不懂过肺,嘴里含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吐出来。最重要的是,他的牙健康到完全不像个烟民。
没有会抽烟的人,是这样仰着头吸的。他的眼睛被烟呛得猩红,却还是不肯松口。
秦未晞笑了。她觉得,那是一个傻小子。
*
宋星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时要突然点一支万宝路。
二十一岁,他独自一人来到G市,其实也不太清楚那些人情世故。
父亲说,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让他去见见人。他坐上私人飞机,就那么去了。
飞机刚落地,宋星辰在当地提了辆车。尽管这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用来接人大概也足够。
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先去了一躺那个表面富丽堂皇、实则处处充满腐朽的家。宋星辰对于一个地方、一个人的“气息”,总是特别敏感。
秦家对他来说,是快要坏掉的葡萄酒的味道。
而秦未晞,那个缓缓沿着街边走来的、G市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穿了一双暗红的高跟鞋,加一身高定黑色风衣,原本就长的腿在黑红的映衬下更加美。
齐肩短发挽在耳后,明明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看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成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