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流鼻血吗？”赵盛安眼疾手快，拿起她没打开的冰可乐，压在她的额头。

“这段时间有点。月考模拟考市联考高考一个接着一个来，可能有点烦躁。”

“高三该学的都学了，你成绩那么好，没必要太担心。”

“我也不想啊，但就是越学越烦。”叶苹特意摆出一副不悦的神色，像极了学疯了的苦水婆，“我现在的脾气真的，谁敢在我学习的时候让我稍微分一点心，我就骂人。有时候完全控制不住，做着题做着题都在说脏话，但这不是高三生的日常吗？就像压力锅揭开锅盖前，总会先放上一阵气。”

她的一通话，暗喻得很明显，赵盛安假装没听懂，暗里却彻底把本来的想法压回去。

赵盛安开解她半天，两人第二天又在县城逛了一圈，叶苹送他坐上去高铁站的公交车时，赵盛安一直想加回的联系方式依旧只是她口头上的一句承诺。

“高考完再说。”

*

高三下学期，自第三次市联考开始，叶苹的卷面成绩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距离高考时间越近，她的状态越差，学的更加用力，所取得的分数更低。

最后一次市联考更是压到了最低线，六百四十三。虽然是年级第一，但跟上两次的分数相比，差了二十几分。

县城高中培养出一个清华北大的学生不易，自三年前出现那对双黄蛋清北学生直到现在，再也没出现一个，模考成绩上六百七的学生都没见到。

叶苹一直是学校今年冲清北的热门学生，但是这一个多月越努力越心酸，分数仿佛已经被钉在了那个范围，校领导似乎比她还要焦急。

这次市联考成绩出来，班主任就把叶苹喊道了办公室。

班主任从军训开始就一直带着一班，文理分班后，分走了不少选文科学生，他依旧是理科特重班的班主任。

喊叶苹来办公室也不为别的，就是最近他发现叶苹学得太使劲了，越用力失分越容易，于是想开导一下她。

焦鑫强接了一个电话后，从窗边挪到了办公桌后，“这次市联考的题你觉得如何？”

叶苹回答：“难度跟以前差不多。”

“我看了，化学是跟以前差不多，但是我问了数学和物理老师，这两门还是比之前难不少。”

叶苹隐隐猜到班主任喊她来是为了什么。

“高考的题肯定是要比这回简单的，这次成绩代表不了什么。”焦鑫强和蔼的笑堆满有些肥润的脸上，“临近高考，咱主要打的就是一个心态。适当放松一下，身心舒畅了，比啥都好使。”

叶苹嗯了一声。

“还有，校领导说的那些屁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焦鑫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高考你是为你自己考，不是为学校考。你没必要拿那些领导的“清北目标”压在自己身上，考大学去读的人是你，又不是他们，对得起自己就行了，其他的不要管。”

他说了很多，叶苹钝钝地听完，说了一句“我明白”就出了办公室。

只剩十天就高考了，高压冲刺了几百天，临了了，除了手机管放依旧严厉之外，学校对高三学生的管控空前放松，就连食堂的宵夜种类都变丰富了。

平时晚自习上三节，现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直接不排科目，真正做到了“自习”。学生们上完前两节晚自习，到了第三节，要么去食堂吃夜宵，要么去操场玩，又或者在班上一边听歌一边自习。

回到班上，教室里放着当下最火的英文歌，叶苹坐在位置上，盯着黑板看了看。

上节晚自习，语文老师分组进行古文诗词默写比赛，墨绿色的黑板表面印上了各种字迹的诗词。

工整、潦草、板正、歪斜，大小不一，深浅不定，就跟叶苹此时的心境一样，乱七八糟。

一个戴眼镜男同学看她没事做，就拿着这次市联考的数学卷过来问她：“叶苹，这一问你解出来了吗？”

他问的是函数题的最后一问。

叶苹在考场时考得心烦意乱，没解出来。但是下了考场，复盘之后，写出来了。

“我解出来了。”叶苹拿出草稿纸，翻到前天结题打下的草稿。

男同学坐在前桌的位置上，试卷老师还来不及讲，他看答案还是有点晕，只能来找叶苹了。

叶苹在班上不爱交际，但是别人问问题，无论难易，她一向有耐心去帮忙讲解。同学们开玩笑都说她是班上的全科小老

师，因为她给人讲题的时候确实像个老师一样，但又比老师有耐心，不会阴阳怪气攻击人，所以内向不敢问老师题目的人常来问她题目。

给男同学讲完题，叶苹不打算自习了，什么也没拿，书包也没背，就回了宿舍。

室友们有的去操场唱歌了，有的去吃夜宵，现在宿舍没人。

叶苹大喇喇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脑海里正回忆着刚才那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一阵音乐从阳台上飘过来，她也没那个心思想题。

宿舍楼对面是男生宿舍，有个宿舍在阳台上放歌吆喝，女生宿舍的女生受邀跑去阳台，一来二去，对歌对得火热。

叶苹走到阳台上，对面几十个宿舍的男生都出来了。

她没开阳台灯，蹲下身把水箱里的乌龟拿出来，任它在瓷砖地上爬行。

有东西快速从鼻内淌出，速度太快，叶苹来不及，快速低下头。

橙白的地砖上生出两滴血花。

“又来！”她下意识仰头。

宿舍内的人影拿着一袋卫生纸出来，抽给她两张，叶苹接过，连忙堵住鼻子。

那人与她并排蹲下，劝道：“班主任说的那些话虽然老旧，但是挺有道理的，你没必要逼自己这么紧。”

“我知道我自己考不上清华北大，但是我真的怕我连你的学校也考不上。”叶苹的鼻子被塞住，说话时只用嘴巴呼吸。

未来的叶苹说：“你肯定会考上的。分数可能不一样，但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的学生不会都是一个分数，是一个分数段。”

“这才是我担心的点啊。”叶苹一边擦地上的血滴一边说：“你当时是全市第七名，所以才会得那么多奖金。我要是分数低过你，名次降了，拿不到那么多钱怎么办？”

穿着浅绿色格纹长裙的人笑了一下，说：“那些奖金帮我缓解了不少压力，在我的命运轨迹里，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不会轻易被改变的。”

叶苹相信她说的是事实，但她不相信的是现在的自己。

她不想比谁更难一些，比来比去都是跟自己比，但现实就是这样，她确实比较难。

另一个叶苹可以心无旁顾地去学，不吃压力不吃过多的情绪。她不一样，她做不到那么坦然。即使那些情绪不强烈，但它们一直在。就像是绑在脚上的沙袋，重量变化不定，跑步时，有时候可以让你成就感满满，有时又拖得小腿酸痛。

脚上有沙袋总是比没沙袋跑得难，她必要要用尽全力才能跟上另一个她。

未来的事再怎么成定局都不如眼下脚上的酸痛来得清晰。

“你看看我现在。”身旁的人站起来，转了一个圈，“你想一下，你再考得再差，都会变成我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呢？”

“你这次来怎么穿成这样？”叶苹望着她，暂时从自我怀疑里抽身，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风格跟之前相比变了不少，以前从没见她穿过裙子。

“你要去干嘛吗？”

“同事帮我抢了去音乐节的票，我就让姐寄了一些衣服给我，你觉得如何？”

叶苹不知道音乐节是什么东西，但是眼前的她实在有些离谱。

“你去音乐节，你不上班了？”

“周末。”

“你不加班了？”

穿着裙子的叶苹理了理裙角，“上面给了压力，公司不让周末两天都上班，有一天是空闲的。”

“还真是进步一点了吼。”叶苹努努嘴，想着想着，就有些不称意，怎么感觉自己在这受累，她在那边潇洒啊。

她歪了歪头，一周六天连着转，也不算潇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