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郑蕴姥姥两年前开始住院以后，她只去过几次。

从村里到市医院的路实在遥远，车窗外的景色一段段往后退，田野、茂密的树林、低矮的房子，再到宽敞的公路和密集的高楼，距离被时间一点点拉近。

‘在市里读高中，看望姥姥倒是方便了不少。’郑蕴心想。

公交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车里的空气也变得闷，混着汗味和灰尘的味道。有人跟她一样刚从村里出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农作物，蛇皮袋底下的泥土在车上蹭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喂，我上车了，”旁边有人打电话说，还用着老式的按键手机，声音很大，“对对对，我拿了很多红薯，你到车站接我啊。”

姥姥健康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拿着自己种的农作物去郑蕴舅舅家。

‘早知道我也拿点青菜出来给舅舅。’

想到这，郑蕴打开微信翻看，她的微信里几乎只有家人和一些亲戚，在一群“花开富贵”“上善若水里，姚尚宇的纯黑头像特别突出，仿佛要别扭地占据一格空间。

她手指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郑蕴找到舅舅“厚德载物”的对话框，说：“舅舅，我等下去医院看姥姥。”

刚好在饭点，舅舅很快回她：“好。放假了是吧，看完姥姥晚上过来舅舅家吃饭。”

郑蕴还不太想去，觉得自己一个人去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删删改改。

上网搜了半天，回复：“舅舅，我下次再去你家吃饭吧，我和同学约了晚饭。”

她舅舅也没再邀请，只是告诉她姥姥所在的病房。

......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上方的灯光偏白，地面被照得光亮，她确认自己的鞋不会搞脏地面后，轻轻地走到姥姥的病房。

隔着玻璃窗，郑蕴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人站在床边，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

‘不会吧，他怎么在这？’郑蕴想，脚步下意识慢了一拍。

她姥姥本就一直张望着，一见到她立马眉开眼笑，大声说：“来了来了，这就是我外孙女。”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

郑蕴走了进去，发现在男生挡着的地方还坐着一个慈祥的老人，正拉着姚尚宇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姚尚宇明显也认出了她，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眼神里都带着一点不约而同的意外。

“我们家阿蕴也是一中的，不知道你家乖孙有没有见过她噢。”郑蕴姥姥说，有点不太自信，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

老人探究地看向姚尚宇。

姚尚宇咳嗽一声，说：“姥姥，郑蕴是我们班数学课代表。”

他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正经，老人也熟悉自己的外孙，觉得他这时没急着走已经是友好的态度了。

郑蕴姥姥也转头看向郑蕴确认。

她点了点头，回答说：“他是体育委员。”声音平稳，没带什么多余的感情。

听到这话，姚尚宇姥姥惊喜地看向他，说：“阿宇怎么不跟我说呢？体育委员好啊，带同学们一起好好锻炼身体。”

姚尚宇俊脸微赤，耳根隐约有点发热，显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心，但又不好反驳，只是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几人寒暄过后，郑蕴姥姥想要去散步，姚尚宇姥姥也说一起去。

两个小辈对视一眼，显然对散步没多大兴趣。

但两人都没什么正经事做，一个觉得回到学校也是看书，而现在新课程都没开始学。一个觉得回到家也是打游戏，从周五回家就打了个通宵，电子阳痿了。

于是两个老人挽着手臂走在前面，步子慢而稳，聊着家常。

郑蕴和姚尚宇落后一步，距离不远不近。

“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郑蕴姥姥突然发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小孩刚认识，还认生。”姚尚宇姥姥回答，笑着打圆场。

郑蕴看了眼姚尚宇，没话找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姚尚宇黑色的短发在微风中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少年身形消瘦，明显处于长骨架的阶段，宽阔的肩膀上有骨骼透出的痕迹，在衣服上微微凸起。

许是见老人的缘故，他没穿那些张扬的衣服，反而穿着白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很薄的白衬衣，手腕上简单戴着叠戴着一银一棕的装饰，衬着他军训被晒黑的皮肤，有种野性美。

姚尚宇拽了下旁边灌木的枝桠，枝条被他拉得轻轻响了一下，说：“比你早一点。”

午后阳光炙热，但散步的花园位于几栋建筑中间，树木高大茂密，阳光被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花园里还有池塘和亭子，倒也不是很热。

郑蕴以为他没有搭话的意思，于是快步跟上姥姥的步伐。

少女带起的风掠过姚尚宇的白衬衫，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垂了下来，只像个沉默的骑士一样跟在她们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