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群山之中，一只蝉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微风微微吹过，它头顶上的树叶轻轻摇摆。阳光趁机透过树叶间隙，掠过它的身躯，驱散了刚醒来的懵懂，开始发出响亮的鸣叫声。

山谷里回荡着它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辆摩托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着，发动机的声音很快把蝉鸣压了过去。

摩托驾驶者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后座载着一名皮肤黝黑的少女，以及堆叠得有些夸张的行李。

行李堆里的竹席已经卷了边，原本湛蓝的水桶也有了不均匀的掉色，风掀开最上方的盖布，能看到一床旧棉花被，它们都牢牢地固定在摩托车后座。

山路两侧杂草丛生，被气流带得轻轻摇晃。

少女微微仰头，隔着头盔的遮阳镜看向天上的太阳。光线被添加了柔和的滤镜，不再刺眼，只剩下发白的亮。

她双手撑在摩托车后方，抬头的动作维持得有些久了，似乎是在辨认方向，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阿蕴——你通知书带了吧？没那个可注册不了啊！”

风声呼啸，声音被揉碎，断断续续地传来。

郑蕴没听清全句，只抓住了关键词。

“带了——”她抬高音量回答。

她拉长的尾音很快被风吹散，消失在重叠的山影里。

进入市区后，城市的新鲜感一下子将她环抱住，宽敞的路面，整齐的树影，空气中似乎都有种新奇的味道。

再一个小时后，摩托车终于驶入清江市第一中学高中部。顺着门口的指示牌，车一路开进校门，来到了宿舍旁的篮球场上，为了方便新生入学，学校把篮球场改成了临时停车场。

车停稳后，郑蕴抬腿从行李和叔叔的间隙里挪下来。腿早已坐得发僵，刚落地时一软，踉跄着单脚跳了两步。膝盖被固定久了，忘记了原本的灵活，变得酸涩而无力，她从未坐过这么久的车。

过了一会儿，等血液将关节处的酸软带走，她才慢慢恢复熟悉的站姿。

“坐过瘾了吧。”叔叔笑，语气中带着一点粗糙的关系和熟悉的调侃。

她也跟着笑了笑。

踩在干净的沥青地面上，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清江一中的校园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具体起来，不再只是志愿填报表上那遥远的名字。

她真的考进来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涌现的一瞬间，郑蕴心里一热。她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不让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但她脸上还是不自觉保持久久的笑容。

‘我真的做到了！’她在心底里为自己自豪。从落后的镇初中，每日苦读，一个又一个同学奚落她的努力，可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九年，从一条窄小泥泞的田坎小路低头只顾着走，终于她走到了这里。

叔叔停好车，开始往下卸行李，一边往地上放，一边说：“你这书读得是真厉害。我们村多少年来就你一个考上市重点。到了这儿，更要继续努力。”他不会说花团锦簇的话，只是直白地表达他的心情。

郑蕴应了一声，眼眶有点发热。

“会的，叔叔。谢谢你开车这么远送我。”

她叔叔听到这话哈哈一笑：“说什么客气话，一家人。”

最后一包行李落地，空气停了一拍，两人同时停住：该往哪里搬呢？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志愿者袖章的女生朝他们走来。她的步伐轻盈，仿佛在舞台上从容地漫步。

“学妹，你好。新生要先去登记，领宿舍钥匙，再搬行李。行李可以先放在这儿，一会儿再回来拿。”

她的语气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干净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没有不耐烦。笑容亲切美好，让人如沐春风，原本的混乱瞬间变得清晰。

郑蕴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到这样的人，皮肤白净得几乎没有瑕疵，头发柔顺有光泽，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干净又利落。最显眼的是她出尘的容貌，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耀眼。

耀眼却又不张扬，带着一种让人心生向往的明亮。

“好......好。”她连声应着，点了点头，跟叔叔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对方走。

郑蕴的步伐略显拘谨，但前方的女生体贴地慢下脚步。

“你来得挺巧，刚好饭点。现在人不多。”女生边走边说，语气随意，仿佛在说自己的家。

郑蕴一边跟着，一边忍不住四处看。教学楼、操场、道路、绿化，一切都比她的初中母校规整太多，带着某种统一的审美，她不自觉更缩紧了。

“是吗......我们开了很久的车才到的。”郑蕴说，她讲普通话很慢，一副很谨慎的样子，每个字的发音都像是斟酌一番才说出口。

女生闻言，看了郑蕴全身一眼，上身是有点发黄的白衬衣，下身是黑色的长裤，明显是初中校服，但白衬衣上的校徽不是她认识的，还有偏深的肤色。

看的时间有点久了，但郑蕴能感觉到她的眼神没有恶意。

很快，女生停住了目光，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笑着说，“我是沈慧，高中部学生会副主席。”

说罢，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的徽章，上面有她的名字和职务。那枚徽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但字体工整很好辨认。

郑蕴心想真是很符合她形象的名字，随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郑蕴，蕴是草字头......”

“我知道，”沈慧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底蕴的蕴，今年中考全市第十，对吧？”

她澄净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郑蕴，似乎早已从信息表里见过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