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亭容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笑脸,终是没有开口。
由她去了。
夜深了,徐亭容盘算五日后她还要再去一趟那处小院。王越的腿还没好,王清还小,她需要他们活着,好好活着。
徐亭容每五日去探望他们兄弟二人一次,王越的腿伤逐渐恢复,徐亭容也和二人逐渐熟稔。
她不爱待在太尉府,在街上买了些话本子和甜水便去小院的树下坐着看。
她看得入神,看完了久久不能回神。
王越杵着拐棍,坐到她对面,看她依旧没有动静。
“徐姑娘?”
徐亭容回过神,“怎么了?”
“没事,看你心不在焉的。”
“哦。”
她又开始不说话,王越做了点甜豆花,端到她面前。
突然,徐亭容问:“王公子,你看过话本子吗?”
王越笑:“不曾。”
“那你相信话本子里的故事吗?”
王越想了一下,回她: “或许相信。”
“为什么,你没看过,为什么还相信。”
王越:“或许真是有人真实发生过才会被编撰成写成这些故事的。又或许是人们突发奇想写的,这个因人而异,千人千面。”
“那好吧,我不太相信。”
王越笑了笑:“徐姑娘听过佛教三千世界吗?”
徐亭容摇头。
“佛教中有言,世界分小千、中千、大千世界,每个三个大千世界都遵循成、住、坏、空四劫循环,不断生灭。”
“话本中的故事人物或许又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两个世界互不打扰。”
徐亭容:“或许吧。”
王越的腿渐渐恢复,自从那天两人谈了关于话本子的事后,徐亭容已经十天没来了。
王清胆子也大了些,敢跑到街上溜达,将街上发生的有趣的事告诉王越。
六月初九,王清玩累了,回到家,兴致勃勃地告诉王越:“哥哥,哥哥,我今天看到了好多穿怪衣服的人。”
“什么怪衣服?”
“就是五颜六色的衣服,长长的胡子,大大的眼睛。”
王越面色严肃,对他说:“王清,以后不能跑出去了好吗?”
哥哥突然有点凶,王清回他:“哦,我知道了。”
车师前国的使臣,是在六月初九那日入朝的。沿途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车师前国杀了我们的将军,就这样让他们进城了?”
“这般趾高气扬的,为何放他们进来!”
“你懂什么,人家是来娶亲的!”
“娶亲?娶谁?”
“嘘——听说是太尉府的四小姐……”
徐亭容站在茶楼的二层,隔着窗棂,望着那支队伍从长街上缓缓行过。
车师前国的使臣面容粗犷,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异族服饰,腰佩别着弯刀,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和各色箱笼。
阿萧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小姐,咱们回去吧……这、这有什么好看的……”
徐亭容没说话,只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良久,她放下茶盏:“走吧。”
太尉府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徐亭容刚踏进二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徐信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怒意:
“臣的女儿,绝不外嫁!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吾儿尸骨未寒,他们真的是嚣张啊!”
叶公公:“徐大人,这是圣意。车师前国指名要您的女儿,圣上也已应允。您抗旨,是想让太尉府满门抄斩吗?”
“尽管来斩我好了!老夫今日就去正午门前等着!”
徐亭容脚步顿了顿。
阿萧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咱们快走……”
徐亭容看了她一眼,抽回袖子,往正厅走去。
阿萧急了:“小姐!”
徐亭容没理她。
她走到正厅门口,停下脚步,站在廊下。
厅内,徐信背对着门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一个老太监正端着茶盏一脸的不耐烦。
“徐大人,”叶公公慢悠悠地说,“咱家知道您疼女儿。可这事,是圣上和车师前国已经定下来。您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改不了了。”
徐信的手攥紧了,他何尝不知道圣旨不可违背。
“臣的女儿自幼体弱,”他一字一字道,“西域苦寒,她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李公公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徐大人,咱家把话撂在这儿这门亲事,成了,您太尉府就是两国联姻的功臣;不成,您就是抗旨不遵的罪臣。何去何从,您自己掂量。”
他整了整衣袍,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廊下站着的徐亭容。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脸相迎:“哟,这就是四小姐吧?好俊的姑娘!恭喜四小姐,贺喜四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徐亭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公公被那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讪讪笑了笑,快步走了。
徐亭容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正厅。
一个伺候的下作东西,甩的脸色竟然比一个朝廷命官还要大。
徐信依旧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
“父亲。”她唤了一声。
徐信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良久,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从小娇养着、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亭容看着他。
这是她在这卷轴里的父亲。
不是玄穹殿的徐信,那个冷峻严苛的尊天帝宗主父亲。这是一个会为她力争、会为她抗旨、会为她事事考量红了眼眶的父亲。
“父亲,”她说,“明日早朝,您去吧。”
徐信愣住了。
“去吧。”徐亭容的声音很平静,“争不过,是命。运气好争过了,总算偷到了一点幸。”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等不了多久王越把智空寻来,她就能回去,这里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
徐信看着她,“容儿……”
“女儿等您回来。”
“让你两个哥哥先不要对你娘声张,她还在病中,是我对不起她。”
翌日早朝,徐予、徐荼不知何时早已跪在宫门口,徐信回头看了眼两个儿子。
“你们辛苦了,也不必跪了,先回去吧。”
徐予:“爹!那你呢!”
徐信:“我没事,总得相信一下你们爹吧。”
徐荼:“爹,我们一起去!”
徐信瞪了一眼:“你是读书糊涂了吗!我一把年纪了,他还能怎样我!”
“够了,徐予,你懂事,带着荼儿回去,安慰安慰妹妹,还有照顾好玉洁。”
徐予拉起徐荼:“好,好……”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谁都不敢开口,心知肚明今日有什么重头戏。
徐信跪伏于地,声音郑重:“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为官数载,矜矜业业,天地民心可鉴!”
“臣徐信,在任太尉一职,长子徐杼护国将军,战死!二子徐予任监察使!三子徐荼连中三元!前途无可限量,幼女何其无辜,徐氏一族,无愧建康王,倘若今日无法撼动一分一厘,徐信一族自请灭!”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沉。他何曾不知道啊,可这车前国偏偏就要踩着他们的脊梁骨来谈。
车师前国的使臣立在一旁,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官赶忙道:“陛下,使臣说,他们王子仰慕徐小姐已久,此番联姻是两国交好的诚意。若被拒绝,恐伤两国和气……”
这不扯淡吗?明事的哄堂大笑,连面都没有见过,就已经心生爱慕,哄骗谁。
皇帝还未开口,裴庄拦住徐信。
“臣附议徐大人!”
满朝哗然。
“皇弟,你来掺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