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信抬头,视线看向这位与他相交多年的老友。裴庄冲他微微点头。
皇帝蹙眉:“皇弟这是何意?”
裴庄跪得端正,朗声道:“陛下,臣与徐大人同朝为官数十载,深知他为人。他绝非抗旨不遵之辈,只是爱女心切,人之常情。何况徐小姐自幼体弱,西域苦寒之地,确实不宜。臣恳请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裴庄自然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他直起身,看向那位车师前国的使臣,笑道:“贵国王子若真心求娶吗?两人素未谋面,何来情谊之说,尔国适龄的宗室贵女不少,又是知根知底,就没有心仪的人,偏要盯着徐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诚意,本王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味儿啊?”
“现在没有情谊可以培养,我是真心贵国交好,早听说徐小姐貌美学识过人,何不成人之美?”
“美名?”徐信笑了,“有美名的人多了去了,照你这样说身上有美名的人被你瞧上还要感恩戴德?”
“那些女子恐怕过得太过凄惨了些。”
使臣脸色铁青,皇帝面色也沉了下来。
哎,武将就是粗鲁,裴庄赶忙让徐信别在说话了。
“够了。”皇帝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此事,朕已决断。徐氏女赐婚车师国王子,礼王世子裴凌止为陪嫁使臣,择吉日完婚。退朝!”
“且慢!”徐信一把站起来,顾不上那些君臣礼节,眼中带着审视,“皇上,臣已年事已高,今日臣便自请骸骨,余下日子带着妻儿游山玩水。”
“你!”
且不说当下车前师国难缠得紧,而后战事又起,整个国家要怎么办,他一个太尉竟然把辞官说得如此轻巧。
“徐信,你是不是认为朕不敢把你怎么样?”
“臣不敢。”
皇帝心中怒火纵横,你不敢,你怕是就没把他放在心里!
当下气氛僵持不下,徐信心知皇帝也没这么容易妥协。
他抬起手,皇帝一看,吼道:“你又要干什么!”
徐信脱下一半官服,右手缓慢放左边肩膀,“既然陛下不肯,那我就再加一点诚意,献上臣的一只胳膊,可够?”
“徐信!”皇帝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你今日是存心与我作对!你可知今日你胳膊一卸,你身后的文武百官该如何编排朕,天下百姓该如何唾骂朕!想让我千百年都还落得一个暴君的名号吗?”
“正一品大臣在金銮殿被逼得自断一臂!该说什么朕都为他们想好了,你可真是越老越‘精明’啊!”
徐信祖辈都是朝廷的人,他反不起来,赐婚的事他只是想先派人试试徐信的口风如何,没成想惹来这么个祸患。
“你且回去等着,今日的事我再考虑一二。”说完拂袖而去。
裴庄走过去,拢起他的衣袖。
“你这招高明啊。”他低声道。
徐信看着裴庄,叹气:“还让你趟了这趟浑水”
裴庄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我趟了,这婚事躲不掉,和不趟有甚区别。既然皇兄都这样松口了,说明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徐信:“希望如此。”
徐信回到太尉府时,徐亭容正在院中。
徐信走近,:“你可怨怪爹?”
徐亭容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也明了。
“不怨。”
徐亭容脸上没有多于的表情,她说不怨自然不怨。
“可是我怨啊!”
“女儿愿意……”话还未说完,“够了,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今日是她徐亭容,明天又是谁?还有那个老东西,宣旨的时候那副模样,下次有机会进宫的话,定要替皇帝教训一二了。
那一点情分君臣早在圣旨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岌岌可危,是一个多么腐朽疮痍的国家才需要女子以这种方式作为工具承担责任。
是何败景,女人是两国交换利益的器物,女儿嫁作仇人妻。
蛮夷人生性暴虐无道,异常排斥外人,一个荒淫无度的人竟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千里迢迢求娶,是何居心,他皇帝不知道吗?
为了一个国家牺牲一个对于他无关紧要的人是上上选。但他不是圣人,车前师国也没有太多兴风作浪的本事,或许这次是和亲,下次又会是什么?战争本就是必然的事,可以出征,他宁愿死在敌人的刀下,也比过现在安逸一时的好。
裴庄何尝不知道,上书后立马被驳了回来,理由是一个人就能减轻整个王朝的开支,减少伤亡,何乐而不为。
既然这样,自私也好,卖国也罢,再也无他的事了。
既然是好不容易松口,那就把他的嘴巴再掰开些,最好吐点血。
“来人!将府中所有东西砸了,将大公子和二公子叫出来!”
徐予和徐荼扶着陈玉洁,“爹。”
陈玉洁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流泪喘着气:“老爷,不必瞒着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
“好啊!可怜我打了一辈子,最后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庇佑。”
“递火!”
“太尉府上下一百二十六人,现在,可自行离去!”
周围的杂役互相看着对方,丫鬟们满脸流着泪。
“我从小无依无靠,自从进太尉府就是多了一次生机,如今也是一家人!”
“我不离!”
“不离!”
“不离!”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徐信眼眶深陷:“那就同生共死!”
陈玉洁紧紧拥着徐亭容,“我可怜的容儿啊!”
“全部点火!”
“下辈子还是徐家人!”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火焰兴许会烧得更旺些,把天烧出个窟窿。
徐亭容被护在中间,往陈玉洁怀中蹭了蹭。
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愿意的。”
自从到这儿,她不断疏离,让自己尽量远离这些人的嘘寒问暖,怕自己深陷入进去,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最后抽离时犹如剥骨之痛,越是逃避越是不能避免,她很想贪心一次,紧紧拥着母亲,母亲和父上挂在寝殿的画像一般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这一趟她已是得天独厚,她愿意同生共死。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慢!”
“礼王世子,殿前都督,裴凌止,前来求娶徐家四小姐!”
“什么?”
火开始慢慢烧,他带来的人上前扑灭了火,裴凌止听裴庄说皇叔不是已经作罢了,怎么这位太尉大人还搞出如此阵仗?
裴凌止上前,站的端正:“徐太尉,我是前来求娶您女儿的。”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腰悬长剑。
徐信打量着他,目光复杂。
裴凌止坦然受之,不卑不亢。
“徐大人,”他弯下腰拱手道,“晚辈奉旨前来提亲。圣意难违,还望大人成全。”
徐信沉默了片刻,心中思考这是裴庄的主意还是皇帝的退一步的做法,:
“你可愿娶我女儿?”
裴凌止微微一笑,他抬起头,迎上徐信的目光。
徐亭容看着裴凌止,不明白他的做法,裴凌止看见后面的徐亭容,同她对上视线。
“晚辈愿意。”他说。
话音刚落。
“嗡——”
他腰间的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裴凌止神色一变。
他握住剑柄,想要压制那异动。可那剑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嗡鸣声越来越响。
周围的人都被惊住了。
徐信蹙眉:“这是……”
裴凌止来不及解释。
那剑的嗡鸣声灌入耳中,有无数声音在同时说话。那些声音嘈杂而混乱,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远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大殿前,身着白衣,腰悬此剑。殿中有人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那人向他招手。
他看见自己御剑飞行,穿过层层云海。
他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院中,背对着他。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身形纤薄,像一株迎风的茉莉,她转过身来。
是徐亭容。
可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