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老小区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述白拎着路过超市买的蔬菜,一步步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映落在他身上,积累了大半天的乏累一扫而散。
刚刚敲响一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齐聿怀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粘着淡淡的油烟味。
“来得正好,”他侧身让开,“排骨刚炖上。”
方述白忍不住将他压在墙上,吻了一下,这才跟着进屋,顺手把菜放在玄关柜上。
进入11月,老小区的物业也跟上了趟,地暖终于统一开放。屋里很暖和,伴随着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旁还有电饭煲蒸煮米饭的热气飘在空中,蒸腾了眼前的视野。
他把外套挂好,卷起袖子往厨房里走:“要我帮忙吗?”
“洗个青菜就行。”齐聿怀舔了舔嘴唇,前脚跟着后脚进入厨房,顺手往汤里加了点盐,头也没回地说道。
他今天饿得不行,必须早点吃上饭,由不得方述白添一点乱。
齐聿怀并不指望家里雄厚资产的方述白能在厨房干出一番大事业,洗个青菜都算是抬举他——甚至理由都事先想好了:等到吃的时候发现有菜虫就安慰他说蛋白质丰富,免得挫伤他的热情。
水龙头哗哗响着,嫩绿的青菜叶在水池里散开,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些挤,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活像是小学生打架。
方述白洗完青菜,上下晃了晃菜篮子,把水沥干,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听你说,今天开会好像不太顺利?”齐聿怀关小火,盖上锅盖。
“还行,”方述白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侧脸,“总想试探我的底线,不过该敲打的都敲打了。”
他袖子折到手肘间,露出有力的小臂,看起来格外养眼。
齐聿怀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钟。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问:“他们一直不太服气?”
毕竟领导还是个20岁刚出头的年轻人,但凡资历大点,身旁的人撺掇几句,很容易不知天高地厚地看方述白不爽,甚至想取而代之。
“以前确实。”方述白手上还带着水渍,抬手将齐聿怀散落的黑发拨到后面,“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回来当吉祥物的,应该也不敢造次。”
躺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齐聿怀关了火,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对碗筷。
饭菜上桌,暖光吊灯下,小小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齐聿怀还是头一次跟人这么温存地吃饭,说不适应是真的,但心满意足也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他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排骨炖得十分软烂,青菜翠绿——有幸没有蛋白质参与其中,还有碟切的酱黄瓜。
“绿禾那边,”方述白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齐聿怀筷子停了,挺这个问题,他们一直心照不宣地没提起过,直到今天晚上,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摊开在了饭桌上。
“还是从工厂入手更方便,”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伴随着米饭飘上来的丝丝缕缕热气,人也柔和不少,“我之前拍下来的文件里有批号,可以追溯到具体生产线和当办公人,虽然过去两年了,但如果是系统性作假,总会留下痕迹。”
方述白夹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点点头:“汤有全那边呢?”
“他有问题。”齐聿怀皱着眉说,“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门道,但有太多事情都像是拿他来当挡箭牌。我想先从当年参与项目的老员工查起,尤其是后来离职或转岗的。”
尽管现在汤有全还没有所动作,但一旦被上面的察觉,汤有全势必会站在他们对立面,齐聿怀现在能做的只有小心行事,尽量不让公司觉察太早。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从青菜转而落在方述白脸上:“你呢?你公司那边……要接受的话,时间上会不会冲突?”
“已经安排好了。”方述白拿起汤匙给两人各自盛了碗汤,“研发和日常运营有陈副总盯着,我主要把控方向和重大决策,你不用担心这些,有需要帮忙就说。”
这话说得平淡,齐聿怀接过汤碗,热气氤氲在眼前。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查?”
方述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你认为值得查那就值得,现在你遇到了麻烦,我总不能在旁边看着不管。有任何事你可以找我助理安排,她是个办事很……踏实的人。”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显得屋里更安静了,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晕开了眼前人的目光。
“可能会牵连到你。”齐聿怀说。
“那就牵连。”方述白答得干脆,又拿起筷子,夹了些青菜,“吃饭吧,再说下去汤都要凉了。”
两人到这里戛然而止,谁也没再提起这事儿,只是安静吃着饭,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菜咸不咸,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但齐聿怀知道,方述白那句“需要帮忙就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他还年轻,面对世界总有一种“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宇宙翘起来”的无畏。
饭后,方述白主动收拾碗筷。
齐聿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身影,忽然开口:“你对家务事,好像比我想象中更熟练?”
水流声停了,方述白背对着他。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头脑简单、还是四肢发达?”他应了一声,继续冲洗碗碟,“我高中就出去住了,后来在国外吃不惯,只能自己做饭。”
他话头突然停住,转而笑了笑,卖乖道:“你知道,没爹的孩子像根草……”
齐聿怀:“……”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水声重新响起,混着碗盘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还算是悦耳,窗外夜色深了,对面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在厨房窗口上。
齐聿怀心事重重地收拾好残局,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
他疼了一天的喉咙非但没有因着润喉糖缓和些,反倒越发严重,睡前自觉喝了药,一到时间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方述白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明明齐聿怀也还很年轻,硬生生被他带得生物钟都健康不少,不到零点就连连打哈欠,只得放下电脑不再处理工作,也跟着睡了。
大概是天冷了,抱着人凑在一起睡觉都能暖和些,齐聿怀一整晚都睡得安稳,久违地没做混乱的梦。
一觉睡到天亮。
·
如果不是方述白刻意起来处理工作,齐聿怀总比他醒得早些。
他不到七点钟就坐起身来,手心抚摸着干了一晚上的喉咙,一句“宝娟,我的嗓子”差点脱口而出。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掀开半张被子时才发现,无意中将大半个被子都盖到了自己身上,方述白正可怜巴巴地守着一隅被角,睡得正熟。
他沉默几秒钟,心有愧疚地将被子往方述白方向扯了扯。
可不能连累他一起感冒。
齐聿怀动作极轻地走出卧室,晨曦毫不吝啬地穿透玻璃窗,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他接连喝了好几杯热水。
直到嗓子里的痛感不再那么明显,方述白也起床了。
两人齐齐洗漱,坐在一起吃过早饭——实际上齐某人又是被按头强制吃的早饭。
他试图反抗,但反抗失败。
驱车到公司时,方述白忽然说:“这两天,我可能要出差一趟。”
齐聿怀还在被椰奶味萦绕着,说话也是椰奶调调的:“嗯。”
再无其他反应。
“就‘嗯’一声?”方述白意料之外地表达出异议,像是在讨要,“你好冷淡,可能一连好几天见不上我呢。”
“那你提前两天回来吧。”齐聿怀目视前方,一本正经道。
方述白:“……我总共才出差三天。”
“那正好,出差极速版。”
齐聿怀三两句就将人堵得无话可说,主要说得也在理,只是不可能罢了。这两天,方述白主动请缨送他上班,他心安理得地接受,除此之外,还接受了方述白“搬家式”地往他衣柜里添衣服,不仅有他的,还有新买给齐聿怀的,那衣柜终于不只有西装卫衣一类暗淡颜色了。
车到公司楼下,齐聿怀刚想推开车门,手臂忽地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过头去,方述白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有事直说。”
方述白轻轻用食指点了点脸颊,笑得十分便宜:“亲我一下再走。”
齐聿怀以一个离别吻作别,脚步虚浮地走进办公室时,人来得还不到一半。他将方述白临走前嘱咐给他的午餐盒放下,按照惯例去接一杯热水,却不料碰见了申星。
这位经常性卡点、间歇性迟到的狗啃刘海——现在是齐刘海女士——鬼哭狼嚎地端着杯子,差点就让饮水机跟着冷水热水一起开。
“好无聊,好无聊。”申星缀在齐聿怀后面,说出了立体环绕音,“感觉办公室被掏空,从来没这么无聊过。”
齐聿怀一声不响地接满热水,趁着水还没溢出来,慢条斯理地关上了热水,这才回答:“以前运营部和策划部还没合并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无聊。”
“你不懂,拥有过后再失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申星跟在后面也接水,顺便隆重地表达了她对上班搭子的怀念,“再也没有说话这么投机的人了,我们方小白怎么突然就离职了啊——”
申星欲哭无泪。
齐聿怀端着水杯,里面还飘着好几片茶叶,淡淡地安慰她:“又不是天人两隔,你有时间跟他多聚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