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白没搭理他关于“一家人”的说法,但还是弯腰倒了杯热水,一齐推到他面前。
“如果你还认我做父亲,就收起脾气回公司好好做事,听说你在绿禾公司做得如鱼得水,也是时候回来了。”方介明声音低沉,常年的习惯让他说话时总有一种独有的威严,“我知道你不喜欢方飞岩那小子,但也不能意气用事,跟他好好竞争一下,最后谁能继承我说了不算,还需要股东会再做商议,你明白我意思吧?”
热水汽缓缓飘上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间隔,方述白抿了抿唇,盯着那杯热水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明白他意思了,怎么会不明白。
股东会的意思其实就是方介明的意思,他原先一直以为方介明最中意的是方飞岩,但说白了,方飞岩只不过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述白作为名正言顺的儿子,是股东会看着长大的,其中不乏有可怜他的老人在,方述白并不指望方家的产业会顺利落入自己手中,才会做两手准备,否则他也没必要另开一个公司。
“我一直以为,你会让方飞岩顺利接管公司,现在看来还要拉我陪跑一下?”方述白挑起眉头看他。
方介明面露不悦,常年皱起来的双眉锁得更紧了。
“好好说话。”他警告道,“飞岩只不过是跟曼卉嫁进来的孩子,公司不一定是谁的,我就说这么多,不要再跟我耍小性子。”
方述白随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也端起一杯热水抿了两口:“还有其他事吗?”
方介明见他终于松口,心中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这来时就绷起来的肩膀终于能活动活动,他手扶着左肩转了转,神色也缓和起来。
“我听说你在绿禾有个关系特殊的同事,”他又抿了一口热水,咂吧着嘴品尝,“太寡淡了,怎么连茶也不泡一个。”
方述白没将那句“给你倒水就可以了”说出来,也没起身给他拿茶叶,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臂,不做正面回答。
“这又是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又是方飞岩告诉你的吧。”他面无表情地说,“让我猜猜,他告状的时候是不是装作自己是无意的,你追着问了一句,他就添油加醋地全盘托出,恨不得把脏水全都泼在我身上,事后再给自己落一个好名声。”他和善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手段都没变过。”
方介明:“对你哥说话客气一点,我早就听闻你在公司玩得开,只是……”
“不是玩。”方述白打断了他的话。
杯中的热水已然见底,连带着飘出来的热气也少了许多,他皱着眉头注视面带三分疑惑、七分被打断后又生气的方介明,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玩玩,我在追他,不像你,年轻的时候隔段时间就换一个。”
“你……”方介明被揭了老底,眼见着又要生气,但父子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勉强守得云开见月明,权衡之下还是忍住了怒火,“也好,只是多注意一些,别让她闹到公司里丢脸。”
“放心吧,不会步你后尘的。”
等到茶凉,两人说到无话可说。方介明这一套来得毫无征兆,显然方述白也不打算留他在家里吃饭,面带礼貌的微笑将人送出门,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方述白妈妈。尽管来儿子家没吃顿饭就送人走不符合礼节,但方介明此时也不好多要求什么。
意料之外的客人走了之后,方述白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房子里,良久没有说话。
沙发旁的CC不停地用鼻尖拱着手心,方述白低头看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狗头。但许久未见主人的CC并不满足于此,大概是觉察到了低落的情绪,他屁颠屁颠地将自己的玩具球叼到沙发边,又用狗头拱了拱方述白的裤腿。
“汪——”
方述白莫名觉得这样的情景很眼熟,他想了想,这正是昨天去找齐聿怀时流浪猫做过的事,就不过这一次变成CC,也比流浪猫要更难缠一些。
CC长久不断地绕着他所坐的单人沙发转圈,像是不得到回应就不罢休似的,方述白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收起杂乱的思绪,决定以后再想怎么问齐聿怀。
走到玄关前,方述白拿起惯用的牵引绳,朝他身后的德牧犬晃了晃。
CC立马就乐开了。
·
自那次“偶遇”过后,齐聿怀整天待在公司里,不是改文件就是筹划着下一步调查。
他不喜欢与新认识的人交往,就连跟旧人聊天也大多是兴致缺缺。那次回家之后在阳台坐了大半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眼前的事又很快缠上来,让人没机会去细细思索。久违的加班过后即将迎来周末,齐聿怀照旧坐在办公室加班,翻阅着从档案管理员那里刚借来还热乎的人事文件。
人事文件主要记录的是不放入员工档案的文件,齐聿怀借阅员工档案难度太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人事文件,翻阅“认识”的名字。
这两天,他正筹划着再去拜访一次农幻莲,上次时间太仓促,去的也不是时候,还没问出点信息就被赶了出来。但农幻莲两口子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必须得再多磨一磨。
加班加点到七点半,齐聿怀按流程归还人事文件时,人事部竟然还有两个苦命的打工人在存档数据和招聘,同为天涯沦落人,人事专员一见着还有人在公司跟他一样苦命加班,像是垂暮老人终于见到了知己。
“还在加班呢?”齐聿怀说。
“就是说啊,怎么还在加班,加不完的班,每天一睁眼就是上班,上完班还要加班……”人事专员头发都快被薅秃,坐在工位上与进来登记借阅情况的齐聿怀遥遥相望,苦水简直吐不完。
齐聿怀倒不这么想,他早就熬习惯了,反倒被人事专员的苦瓜样逗笑,打趣道:“再苦着脸可就成个苦瓜了。”
“随便吧,命苦而已。”人事专员哀嚎着,他身旁还有个安安静静工作的,站出来替他说话,“其实也不是说故意苦着个脸,就是这阵子又新进了一批人,事前培训繁琐也就算了,还有人连年终奖都不要就着急着要离职,你们部门那个小方不就是吗?”
“小方?”齐聿怀手上顿了一下,随便划完最后一笔后才将信将疑地说道,“实习生办什么离职,不是这个月结束就走了吗。”
人事专员校对资料的手停下,与抱着文件的齐聿怀沉默几秒,扶着额头纠正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部门还有个姓方的实习生了——不是他,是你们部方述白。”
齐聿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