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敢睡。在陈默带回明确信息或指令前,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
傍晚时分,风雪渐歇。天色暗得很快。基地的灯光陆续亮起。
走廊里终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敲门声,三下。
林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进。”
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肩头和头发上还有未化的雪粒,脸色比早上更加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林深桌前,没有坐,只是看着他。
“山路通了,刚回来。”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的东西,放在桌上,“魏厅让我带给你点东西,说是……有助于恢复的,‘老方子’。”
老方子?林深看向那个牛皮纸包。包装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另外,”陈默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目光却紧紧锁住林深的眼睛,“关于基地‘漏风’的问题,我跟魏厅提了。他联系了后勤,会派人来检查维修。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而且……维修期间,可能会有‘外人’进出。让你有个准备。”
漏风。维修。外人进出。
林深瞬间明白了。陈默去见了魏振国,汇报了暗号和初步怀疑。魏厅同意进行调查,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会用“维修”作为借口,安排可靠的人手(可能是国安或“犁庭”行动组的人),秘密进入基地,进行内部侦察和布控。而他和林深,需要配合,也要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外人”——既指维修工,也指可能存在的“内鬼”在察觉异常后的反应。
“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林深低声问。
“照常。该分析分析,该训练训练。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尤其是……对‘身边’的动静。”陈默意有所指,“另外,魏厅给你的‘老方子’,自己看,别让其他人知道。对你恢复有好处。”
“是。”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鸽子,处理掉。别留痕迹。”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桌上那个牛皮纸包,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沉默的、不知是良药还是毒饵的种子。
林深拿起纸包,掂了掂,很轻。他小心地拆开。
里面没有药。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和昨晚那封密信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的、极薄的米黄色纸张。以及……一个极其微小、看起来像某种电子元件残骸的、深灰色的、不规则金属片,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小。
他先展开纸张。上面同样是繁体字,但字迹与昨晚不同,更加刚劲有力,只有一行:
“信已阅。留物溯源。外查内静,待机而动。鸽归原处,慎。”
是陈默的字迹!或者说,是模仿某种旧式文书风格的、陈默的字迹!“信已阅”——他收到了密信!“留物溯源”——这个金属片是线索,要追查来源!“外查内静,待机而动”——外部(国安/犁庭)会调查,内部保持安静,等待时机!“鸽归原处,慎。”——把鸽子处理掉,送回它可能来的地方?但要小心!
林深拿起那个微小的金属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上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激光蚀刻的痕迹,但看不清具体内容。这像是什么精密设备的碎片,也可能是那个微型药物泵的某个零件?
陈默将这个东西带回来,意味着国安或“犁庭”的专家,可能已经对微型泵做了更深入的分析,这个碎片是关键线索,需要“归零”从情报分析的角度,尝试追溯其可能的来源或关联。
他将金属片小心地用证物袋装好,锁进抽屉。然后将陈默的字条,和昨晚那封密信,夹在了同一本书的不同页。
最后,他看向桌下的纸盒。
鸽归原处,慎。
如何处理这只鸽子?放掉?它会不会飞回送信人那里,暴露这个地点已经被截获?杀掉?那会不会断了可能的联络线?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按照最谨慎的方式处理。他戴上手套,小心地将鸽子从纸盒里拿出来。鸽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挣扎着。林深检查了一下它脚上的皮质小管,已经完全空了。他将小管取下,同样收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瞬间灌入。他松开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寒冷的夜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茫然,然后,朝着东南方向——与“清雅茶舍”大致相反,但也并非基地所在的正西方向——奋力飞去,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和零星飘落的雪花之中。
它能不能飞回去,会不会冻死,会不会被天敌捕食,林深不知道。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将纸盒和处理鸽子时掉落的几根羽毛,仔细地清理干净,放进垃圾袋,准备明天一早混在别的垃圾里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感到一种深深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暗号已通,指令已下。
内外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他,“归零”,这个隐藏在数据和分析背后的猎人,也正式接到了他在这次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内部狩猎中的——第一个任务。
追踪那片金属碎片的源头。
同时,用他这双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或许不再那么迅捷、却可能看得更清的眼睛,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基地“内部”,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黑暗的“侧目”。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溯源-碎片”。
然后,他调出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关于精密电子元件、医疗器械、特殊材料、乃至非法地下作坊的国内外数据库和案例档案。
窗外,夜色如墨,风雪已停。
而一场在数据海洋和人性深渊中同时展开的、无声的追踪与反追踪,就此拉开序幕。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