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将山林、训练场、营房屋顶，都覆上一层厚厚的、蓬松的洁白。寒风在窗外呜咽，但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房间中央，拼起了两张长桌，铺着干净但略显陈旧的格子桌布。桌上热气腾腾，琳琅满目——中间是秦野不知从哪弄来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铜火锅，红油汤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清汤那边则奶白鲜美。周围摆满了手切羊肉、肥牛卷、各式丸子、鲜嫩的蔬菜、豆腐、粉丝……全是周子宸开着超市扫荡回来的，美其名曰“庆祝阶段性胜利暨深哥归队兼迎接新年”。

空气里弥漫着辛辣鲜香的火锅味、烤红薯的甜香，还有姜屿特意调的、据说能驱寒暖身的热红酒的馥郁果香和香料气息。灯光被调成了暖黄色，音响里放着周子宸精选的、没什么歌词但旋律轻快的后摇音乐，声音不大，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周子宸是气氛组当仁不让的C位。他围着桌子转，嘴里就没停过，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今天下山“采购”时，如何“机智”地甩掉了两个疑似跟踪的“可疑车辆”（后来被秦野无情拆穿，那只是同路去超市的两辆普通家用车），又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让超市经理把最后两盒顶级肥牛“忍痛割爱”。

“你们是没看见那经理的表情！我说我们是……呃，是地质勘探队的，在山上搞研究，辛苦啊！这大冷天的，就指着这口热乎的！他就差没抹眼泪了！”周子宸说得唾沫横飞，顺手捞起一筷子刚烫好的羊肉，蘸满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含糊地竖大拇指，“唔！香！秦哥，你这羊肉哪儿进的？绝了！”

秦野坐在他对面，正用公筷慢条斯理地往清汤里下蔬菜，闻言头也不抬：“山里老乡自家养的，吃草长大的。比市里的香。” 他话不多，但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在蒸腾的热气后，也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他给旁边的姜屿碗里夹了两片烫得恰到好处的娃娃菜。

姜屿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小口抿着热红酒，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感淡了不少，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柔和。她对着秦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很自然地从锅里捞起一颗牛肉丸，放到了秦野的调料碟里。

陈默和林深坐在长桌的一侧，挨着窗户。陈默脱了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面前的杯子里是白水，没碰酒。他正用漏勺慢悠悠地在红汤里捞着毛肚，神情是难得的放松，眉骨上那道疤在暖黄的灯光下，似乎也少了些凌厉。

林深坐在他旁边，穿着和陈默同款不同色的米白色羊绒衫（周子宸起哄说是“队服”），外面还虚虚地搭了条薄毯。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被精心照料出来的、平和的光泽。他不太能吃辣，面前的小碗里是姜屿特意调的、不辣的蘸料，里面还细心地撒了点香菜——他以前提过一句喜欢吃。

他手里拿着一个烤得表皮焦脆、内里软糯流蜜的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一点蜜渍，自己却没察觉。目光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周子宸手舞足蹈，看着秦野和姜屿之间无声的默契，也看着火锅蒸腾起的、模糊了灯光和人影的温暖白气。

房间里暖意融融，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外面的冰天雪地彻底隔绝。只有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周子宸的笑语，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以及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音乐，交织成一曲平淡却真实的、属于“此刻”的乐章。

就在周子宸又开始新一轮关于“如何用无人机给山顶哨位送温暖”的奇思妙想时，桌子底下，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陈默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极其自然地，从他自己腿上，滑落下去，轻轻覆盖在了旁边林深放在腿上的右手上。

林深正低头咬红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感觉到陈默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安稳。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和毯子，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大的动作，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同样自然地，将自己那只拿着红薯的左手放下，右手在毯子下面，手指微微张开，然后，一点一点地，与陈默覆上来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握住。

动作很轻，很慢，在喧闹的火锅蒸汽和周子宸的笑声中，几不可闻。

陈默的手指，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下，更牢地扣住了林深的指缝。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力道，轻轻摩挲着林深虎口处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陈年旧伤疤。

两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陈默用右手拿着漏勺，从红汤里捞起一片颤巍巍的、刚刚好的毛肚，放进了林深的碗里。林深则用左手，有些不稳地、但努力地夹起一片秦野刚烫好的、嫩绿的菠菜，也放进了陈默的碟子。

整个过程，他们谁也没有看谁。陈默的目光依旧落在翻滚的火锅里，仿佛在研究下一筷子该下什么。林深的视线也停留在自己碗里那片油亮的毛肚上，似乎在思考该怎么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