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日,是个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充沛的午后。
沈砚辞穿着质地厚实的深灰色羽绒服,裹得很严实,却依然显得异常单薄清瘦,一步步挪出住院部厚重温暖的玻璃大门,踏入这片过分明亮的光线里。
久未见光的脸庞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微微眯起眼,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光。
几级宽阔光洁的花岗岩台阶下方,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门旁,站着一个人。
纪寻。
一件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身姿笔直,是一种等待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力量。
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轮廓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却也因此,让他整张脸都陷在了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模糊而冷硬的面部线条,和那双在阴影中依旧显得过于幽深的目光。
纪寻朝沈砚辞的方向,平稳地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然后,他平静地朝着沈砚辞微微伸出了右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一个预备搀扶的姿态。
“走吧,跟我回家。”
沈砚辞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
一瞬间,沈砚辞有瞬间的恍惚。
阳光刺目,逆光而立的男人身影熟悉又陌生。仿佛时光倒流,角色未换,他还是那个需要被仰望、被等待的沈砚辞。
沈砚辞避开了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也避开了纪寻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的目光,缓缓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病弱感。
纪寻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插进了黑色大衣的口袋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他甚至没有多看已经坐进车里的沈砚辞一眼,只是对一旁的护工张姐微微颔首,便转身,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引擎启动,低沉的嗡鸣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纪寻坐在驾驶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后视镜的角度恰好能将他小半张沉静的侧脸和沈砚辞低垂着头、蜷缩在后座的模糊身影纳入其中。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霓虹,行人,是沈砚辞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脉搏。
他偏头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抠着羽绒服光滑的面料。沉默如同有实质的胶体,充斥在车厢的每一寸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纪寻透过后视镜,目光在沈砚辞那双无意识抠弄衣料的手指上停留片刻,然后便移开,重新专注于前方的路况。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车子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停稳,熄火。
纪寻率先下车,站在车边,看着沈砚辞自己推开车门,费力地挪出来。等沈砚辞站稳,纪寻才转身,走向电梯间。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有意控制着速度,确保身后那个虚弱的脚步声能勉强跟上。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而立,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叮。”
电梯到达。门滑开,熟悉的走廊,那扇厚重的入户门。
纪寻走上前,伸出食指,在指纹锁上轻轻一按。
“咔哒。”
门锁开启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步,然后转过头,光平静地落在仍站在电梯口有些迟疑的沈砚辞脸上。
“进去。”
沈砚辞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走向门边那道沉默挺拔的黑色身影,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熟悉而陌生的牢笼。
阳光被他彻底抛在身后冰冷的电梯间里。前方,是玄关暖黄的光,和纪寻深沉难辨的目光。
他踏了进去。
站在玄关,沈砚辞有一瞬间的恍惚。
客厅的陈设几乎没有大的变动。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老位置,一切都仿佛被时光凝固定格,停留在他两年前某个疲惫归来的深夜。
但下一秒,细节如同潮水,无声地漫上来,侵蚀了这脆弱的错觉。
纪寻脱下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对跟在后面的张姐吩咐:“准备点清淡好消化的晚餐。”
然后,他转向沈砚辞。
“你,跟我来书房。”
沈砚辞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没说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
宽大的红木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残留着纸张和木头的陈旧气息。
但书桌后那把高背皮椅换了,换成了一张更符合人体工学、线条冷硬现代的黑灰色座椅。纪寻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是一种全然的主人式放松。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书桌对面空着的位置前,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沈砚辞。
沈砚辞慢慢走过去,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封面是空白的,翻开,标题映入眼帘——《生活保障与监护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