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剂顺着静脉缓缓滴入,带来一阵昏沉的暖意。沈砚辞的意识再次被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几小时后,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猛然推开。
“砰。”
力道不轻,粗暴地撕碎了病房里精心维持的宁静。比人先到的是初冬的冷意。
纪寻出现在门口。
一身剪裁极尽利落的黑色羊绒长大衣,衣料质感厚重挺括,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迫人。肩线平直如尺,透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力量感。
少年时期那点未褪尽的青涩和偶尔流露的脆弱倔强,早已被时光与经历打磨得干干净净。
眉眼深邃,眼窝比两年前似乎深了一些,衬得那双眼眸在走廊光线的阴影里,愈发幽暗难测。
只有眼睑下方,即便在逆光中,也能看出两抹掩饰不住的淡青色阴影,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与高压,被强行按捺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头
气质沉静,冷冽,像一尊移动的冰山,与两年沉默跟在沈砚辞身后的少年,判若两人。
唯有额角,那两道颜色已经很淡的旧疤,如同两道沉默的铭文,固执地记录着一些早已被时光覆盖的过往。
纪寻的目光,在踏入门口的瞬间,精准地锁定了病床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苍白消瘦到几乎脱形的脸,截脆弱的脖颈上贴着的氧气管,看到被子的胸膛几乎没什么起伏。
“纪总,沈先生刚刚睡下不久。” 护工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纪寻已经迈出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落下的力道,鞋底与光洁的地面接触,几乎没发出声音。同时,他抬起右手,向后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手势——止步。
身后原本跟着的、同样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立刻停在门外。
纪寻独自一人,轻轻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尾,沉静地看了那张脸几秒钟。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他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转身,示意闻声匆匆赶来的主治医生,到病房外的会客区。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最新的颅内压监测数据,对比上周变化趋势?”
“神经反射测试的具体分级和评估标准,我要看原始记录。”
“肌力评估进行到哪一级了?肌张力情况?预后模型给出的最优概率和风险区间是多少?”
“目前的营养支持方案,肠道耐受反应记录。如果考虑加强营养,备用方案的风险评估做了没有?”
“复健介入的最佳时间窗口,你们科室的最优方案和备选方案分别是什么?各自的失败率和潜在并发症?”
纪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冷静,迅速,直指核心。
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助理在旁边快速记录的键盘声。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
沈砚辞再次恢复意识时,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极为昏暗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床头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朦胧。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球。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里。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直到看清了额角那两道熟悉的疤痕——沈砚辞混沌的大脑才像被一道闪电劈开。
纪寻!
他就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椅里,只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病房角落的黑暗。
意识到这人是纪寻的瞬间,沈砚辞的心脏像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
这是活生生的、带着全然未知的压迫与威胁的纪寻。
“醒了?”
纪寻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再是记忆里属于少年的、清冽中偶尔带着倔强或颤抖的质感。
他没有等沈砚辞回应——或许也清楚对方此刻给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纪寻缓缓站起身。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填满了病床周围本就有限的空间。阴影笼罩下来,将沈砚辞完全覆盖。
微微俯身,距离一下子拉近。
沈砚辞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草气息,冰冷,辛辣,混合着一股陌生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拂过沈砚辞苍白的脸颊和敏感的耳廓。
然后,纪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沈砚辞。”
“你这条命,我花了很大代价,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他靠得更近了些,沈砚辞甚至产生了自己的耳朵被他嘴唇碰到的错觉。
“现在……”
“你是我的了。”
悬在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轰然斩落。
沈砚辞的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他浑身冰凉,连指尖都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想要蜷缩,想要后退,想要离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但虚弱的身体被死死钉在床上,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纪寻的话将他所有的侥幸、疑虑和卑微的希望,彻底击碎——
他成了纪寻的“所有物”了。
一件被抢救回来、等待主人处置的……物品。
……
接下来的几天,纪寻出现的频率并不规律。
有时是在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有时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
他停留的时间也长短不定。有时只站在病房门口,目光沉沉地望进来一眼,便转身离开。有时则会走进来,走到床边,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砚辞。
他的话极少。
即便开口,也多是简短的命令式语句,冰冷得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仿佛只是在对着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下达指令:
“把水喝了。” 目光扫过床头的杯子。
“把药吃了。” 视线落在护工端来的托盘上。
“配合医生做检查。”
语气平淡,目光却很少与沈砚辞有直接接触,更多是落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或者他正在进行的某项复健动作上。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沈砚辞日益清醒、却也日益恐惧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