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手机,背对着病床,压低声音,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纪总,是我……沈先生刚才醒了,医生来看过了,确认是苏醒了。”
“对,生命体征目前平稳……好的,我明白,我会注意观察,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的纪总,您放心,我会照顾好。”
纪总。
不是纪寻。
是纪总。
沈砚辞本就混沌的意识又遭到一记重创。
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消失的这两年里,世界依然在按照他本该有的走向发展。
而纪寻,离开了他之后,已然成为了光鲜亮丽的纪总。
护工挂断电话,走回床边,动作熟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寂静房间里唯一可能聆听的对象:
“太好了,总算醒了……纪总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这两年,可真是不容易……”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沈砚辞心里。
这间堪比高级酒店的病房,这些顶尖的医疗资源,维持一具植物人两年生命所需的天文数字……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纪寻……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温和的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更换输液袋。她看到沈砚辞睁着的眼睛,也露出欣慰的神色,一边利落地操作,一边对护工低声道:
“总算盼到了。纪总这几年的心血,也算没白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来没多久,是没见到。前年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纪总几乎每晚都过来。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朝着床边的单人沙发椅抬了抬下巴。
“也不说话,看着沈先生一坐就是大半夜。看着他那个背影……唉,我们这些老人都看着心酸。才多大年纪,那股劲儿……”
护工接口,声音也轻柔下来:“是啊。后来纪总生意越做越忙,来得没那么勤了,但只要人在国内,总还是会过来。
上个月吧,有天凌晨两三点,我都睡了一觉醒,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到天快亮了才走。离开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也没让人送。”
话语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深深地捅进沈砚辞刚刚恢复一丝知觉的胸膛,然后在那里反复搅动。
感动吗?
有的。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试图冲破厚重的冰层,从心脏最深处挣扎着涌上来。
那个少年……不,那个男人,在他众叛亲离、跌入深渊、甚至可能被世界遗忘的时候,没有离开。
反而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在这冰冷的仪器和消毒水气味中,为他保留了一线生机。
但是……
为什么?
纪寻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让自己活着,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等到足够清醒,足够感知一切痛苦、屈辱和无力的时候,再来亲手……讨还一切?
像自己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掌控,折辱,将加诸于他身上的所有不堪,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毕竟,他沈砚辞曾那样残忍地碾碎过他的尊严,将其践踏进泥里。
如今的纪寻,拥有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权势、财富、地位,完全有能力将他置于当年他自己的境地,甚至更糟。这漫长的、昂贵的“拯救”,或许只是一场更为精致的、惩罚的前奏。
身体无法动弹,前途渺茫,一无所有。
而那个变得陌生而强大的“纪总”,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绳索,也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斩落的利剑。
心率监测器似乎发出了轻微的鸣响。护工立刻警觉地查看,柔声安抚:“没事,沈先生,别紧张,慢慢呼吸,没事的……”
沈砚辞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是无知无觉的庇护所。里面充满了未尽的疑问,沉重的恐惧,以及即将到来的、命运未卜的漫漫长夜。
窗外,冬日的天色,正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