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打开碘伏棉签,动作僵硬却异常小心地,为纪寻清理额角的伤口。
棉签碰到翻开的皮肉时,纪寻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砚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用纱布和胶带,笨拙地贴上伤口,又看了看纪寻的后脑,那里也肿起了一个包。
处理完,他扔掉棉签,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仰起头,闭上眼睛。许久,他才用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低低地说:
“去书房。”
纪寻捂着额头的纱布,慢慢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沈砚辞靠在书桌边缘,眼下乌青浓重,仿佛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你后来还在偷看我的书,我的笔记,”
“我知道。”
纪寻的身体,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猛地僵住了。
他倏地抬头,看向沈砚辞,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沈砚辞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下去:“你和苏晚晴……在车库那次,你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对吧?我知道。”
纪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沈砚辞看着纪寻脸上血色尽失、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壁垒也轰然倒塌。
他极其苦涩、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像是一个试图微笑的失败尝试。
“对不起,纪寻。”
声音很轻,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纪寻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沈砚辞转过身,走到书桌后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取出了一个文件袋。
他走回来,从里面抽出那份《生活助理与安全保障协议》。
当着纪寻的面,用两只手,捏住协议的两端。
然后,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将那份曾经决定了纪寻命运、也捆绑了他自己良知的纸张,撕成了两半,四半,无数片……细碎的纸屑,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
“你自由了。”
四个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没有激动,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纪寻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些飘落的纸屑,看着沈砚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
自由?
这个词太过陌生,太过遥远,以至于当它真的降临,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无边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种被连根拔起、彻底抛入虚无的钝痛。
仿佛脚下坚实的大地瞬间消失,他正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你母亲后续所有的治疗,我会负责到底,直到她康复,或者……直到不需要为止。钱,我会安排进一个专用账户,有专门的信托机构监管,你不必再操心,也无人能动用。”
“这张卡里,有十万。”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普通的储蓄卡,放在桌面上,推向纪寻的方向。“密码是你生日。算你这段时间的……工资也好,补偿也罢。不多,我目前……只有这些了。”
十万。对他曾经的挥霍而言,微不足道。但此,这十万,或许是他私人账户里仅存的、可以动用的现金。其余一切,大概都已被冻结或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纪寻,” 沈砚辞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近乎温柔的残忍,“你本来就不该被困在这里。你有脑子,有狠劲,肯学……哪怕起点低,也未必没有出路。”
“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忘了这里,忘了我。”
忘了这里。忘了我。
沈砚辞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决心就会动摇。
他沉默地从纪寻身边走过,走向书房门口。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快地,拍了一下纪寻的肩膀。
那不是一个安慰的姿势,也不是挽留。更像是一个告别的手势。
“最后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他留下这句话,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协议的碎片,也扫过这间充满了两人扭曲回忆的书房,和这整座公寓。“还有什么要求,联系李助理。在我还能做到的时候……我会尽量满足。”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书房,走向主卧。
“咔哒。”
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
书房里,只剩下纪寻一个人。
和满地的协议碎片。
他缓缓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一片一片,去拾那些碎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片不落地捡起所有碎纸,又是怎么将它们仔细地收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清理干净客厅里满地的玻璃碎片、酒渍和狼藉。怎么用拖把,一遍又一遍,将沾染了酒液和淡淡血痕的大理石地板,擦拭得光可鉴人,直至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仿佛只要收拾干净,一切就从未发生。
最后,他回到次卧。在冰冷的床上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额角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后脑的肿块传来钝痛。但都比不上胸腔里那个仿佛被彻底挖空、只剩下呼啸冷风的巨大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感受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他抬手摸了摸。
是眼泪。
无声地,汹涌地,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也晕湿了身下冰冷的枕头。
他终于哭了。
为了那终于到来的、却冰冷虚无的“自由”。
为了那戛然而止的、扭曲卑微的“爱恋”。
也为了那个最终放手、却仿佛一同死去了的……沈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