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呓语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模糊不清,但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
“……妈……别走”
“不是……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都要逼我……走开……”
纪寻站在门口,被眼前这一幕深深震撼了,一时忘了动作。
所有前一刻还翻腾不息的恨意和屈辱,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冲击所覆盖——那是目睹同类陷入极致痛苦时,人类天性中难以磨灭的不忍与同情。
眼前这个颤抖的、脆弱的沈砚辞,与他记忆中某个久远的画面重叠了——
那是很小的时候,他生病发高烧,被噩梦魇住,哭喊着醒来,母亲总是这样坐在床边,轻轻拍抚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温暖歌谣,直到他浑身冷汗褪去,在安全感中重新入睡。
鬼使神差地,纪寻轻轻关上门,慢慢走到床边。
他蹲下身,就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沈砚辞即使在昏睡中也充满痛苦的脸。犹豫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了手。
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沈砚辞因剧烈颤抖而微微拱起的背脊,隔着柔软的丝质睡衣,能感受到下面肌肉的紧绷和战栗。然后,他学着记忆深处母亲的样子,手掌轻轻落下,非常轻、非常缓地,一下,一下,拍抚着。
动作生疏而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起初,沈砚辞的颤抖似乎没有丝毫减弱。但过了一会儿,纪寻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懈。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些,渗出的血珠凝固。喉咙里痛苦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不安的咕哝。
就在这时,沈砚辞在深陷的梦魇中,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微弱但切实存在的依托。他无意识地、猛地伸出手,在黑暗中一阵胡乱抓握,然后,一把攥住了纪寻落在他背上的那只手!
力道很大,很紧,五指死死扣住纪寻的手腕,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肯松开。
纪寻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那力道太大,而且……沈砚辞攥着他之后,颤抖的幅度明显减小了,呼吸也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
纪寻不再挣扎。他就这样,维持着别扭的蹲跪姿势,任由沈砚辞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手腕被掐得生疼,腿也很快麻了,半边身子都因为姿势而僵硬酸痛。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拍抚着沈砚辞的背。
月光不知何时移到了窗边,清冷的光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洒在两人身上。一坐一卧,一守一眠。
纪寻低着头,看着沈砚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睡颜,心中一片空茫的混乱。
恨吗?似乎没那么尖锐了。
同情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茫然,一种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又该去往何处的巨大茫然。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极度的疲惫终于袭来,纪寻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撑在床沿的手臂渐渐无力,最后,不知不觉地,趴在床边,就那么歪着头睡着了。手腕,依旧被沈砚辞紧紧攥在手中。
生物钟让沈砚辞在天色将明未明时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感知。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这是严重睡眠不足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的典型症状。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他看到了趴在床沿熟睡的纪寻。
少年侧着脸,枕在自己曲起的手臂上,面向着他。晨光微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在沉睡中,毫无防备,甚至显出一种异常的脆弱。
而自己的手,正死死地、近乎蛮横地攥着少年纤细的手腕。沈砚辞能看到,那截手腕被自己攥住的地方,皮肤明显泛着红,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指痕。
沈砚辞维持着醒来的姿势,没有动。他就这样看着纪寻的睡颜,眼神极其复杂。
震惊、困惑、一丝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狼狈和恼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情绪。
他应该立刻甩开这只手。应该冷着脸把纪寻踢醒,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应该用更冰冷的态度,重新筑起两人之间那堵名为“控制”与“服从”的高墙。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纪寻空荡荡的脖颈上。那个昨晚他强迫他戴上的、精致的项圈,不见了。大概是被他自己摘下,扔在了某个角落。
沈砚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从纪寻的手腕上松开来。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手腕获得自由,纪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但并没有醒。
沈砚辞坐起身,揉了揉抽痛的额角,目光扫过地上已经干涸的水渍和依然狼藉的碎片,又落回纪寻身上。少年因为他的动作,脑袋在手臂上滑了一下,姿势更别扭了,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沈砚辞看了他几秒,然后沉默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衣柜前,拿出干净的衣物,径直走进了浴室。
“咔。” 浴室门轻轻关上,锁扣落下。